胡惟庸的這番話,等于徹底撕開了朱元璋精心布置的遮羞布。
那些還站在中間猶豫不決的官員們,此刻終于明白過來了。
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什么忠君與愛民的選擇題。
這他媽就是一個死局!
跟著朱元璋?
等一條鞭法徹底崩盤,他們這些執(zhí)行者就是替死鬼!
跟著太子?
那踏馬至少還有翻盤的機會!
王繼文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腳,邁步走向左側(cè)!
“臣也選太子!不是臣不忠,是臣想活!更想讓百姓活啊!”
說的大義凜然,實際TM純粹不想死!
而有了他的帶頭,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一個接一個的官員,這下開始直接移動腳步了。
有人神色堅定,有人眼含熱淚,有人渾身顫抖——但他們都走向了左側(cè)!
短短片刻,左側(cè)已經(jīng)站了大半的朝臣!
甚至還有右側(cè)轉(zhuǎn)而投向左側(cè)。
至此,右側(cè)只有寥寥數(shù)人。
那些人要么是朱元璋的親信,要么是真正的死忠,要么就是賭徒。
他們就賭朱元璋會贏,賭自己能因此飛黃騰達。
朱元璋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的臉色由鐵青轉(zhuǎn)為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沒想到。
真的沒想到!
自己一手培養(yǎng)的臣子,自己信任的官員,竟然有這么多人選擇了太子!
這是對他這個皇帝最大的羞辱!
可偏偏他無話可說!
因為胡惟庸說得對啊!
一條鞭法確實是他朱元璋的算計,確實是他想借此清查土地、打擊豪強、集中皇權!
而胡惟庸,確實就是他準備好的替罪羊!
只是他沒想到,這頭羊竟然在最后關頭跳了出來,把所有真相都捅了出來!
朱元璋的雙拳握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刺破了手心。
他想要發(fā)怒,想要咆哮,想要下令將所有背叛他的人全部斬首!
可他做不到。
因為站在左側(cè)的人太多了!
如果他真的下令,那就不是清理叛逆,而是屠殺朝臣!
到那時,大明朝堂將徹底崩潰,他這個皇帝也將成為千古暴君!
更重要的是——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標身上。
那個跪在奉天門前,手持寶劍,昂首挺胸的年輕人。
那是他的兒子。
是他唯一的嫡長子。
是他最愛的孩子。
朱標此刻也在看著他,眼中沒有畏懼,只有堅定。
“嘖!”
朱元璋嘴里一咬,馬上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良久。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暴戾已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那是憤怒、失望、痛苦,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欣慰。
“標兒。”
朱元璋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平靜得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你今日帶兵回京,逼朕下罪己詔,廢一條鞭法,推行新政……”
“你可知道,這是在做什么?”
朱標沒有絲毫猶豫,昂首答道:
“兒臣知道!兒臣這是在學李世民,玄武門之變!”
“好!”朱元璋突然笑了,笑得無比凄涼,“好一個玄武門之變!”
“李世民殺兄逼父,最終成就貞觀之治,名垂千古!”
“那標兒你呢?你今日雖未殺朕,卻已逼朕至此!”
“你可想好了,這一步走出去,咱們父子,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朱標的眼眶微微發(fā)紅,但聲音依然堅定:
“父皇,兒臣不想回去了。”
“過去這些年,兒臣看著您越來越固執(zhí),越來越聽不進勸諫,越來越……像一個暴君。”
“兒臣不愿看著大明在您手里毀掉,更不愿看著百姓繼續(xù)受苦!”
“所以今日,兒臣必須做出選擇!”
“哪怕背上千古罵名,哪怕與您父子決裂,兒臣也要救大明!”
說完,朱標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寶劍,劍尖直指蒼天!
“父皇!兒臣今日再問您最后一次!”
“您,下不下罪己詔?!”
“廢不廢一條鞭法?!”
“推不推行新政?!”
朱標的聲音如同驚雷,震徹整個廣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朱元璋的回答。
這一刻,仿佛整個天地都靜止了。
朱元璋站在城樓上,看著下方那個握劍而立的身影,看著那兩千精騎,看著那站滿左側(cè)的朝臣。
他的心中,涌起了千般滋味。
但是!
朱元璋很憤怒,尤其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站滿左側(cè)的官員們。
他的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
“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突然仰天長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憤怒!
“你們都選了太子是吧?都覺得朕錯了是吧?都覺得朕這個皇帝該下罪己詔是吧?!”
“那朕今日就告訴你們——朕,沒,錯!”
他猛地再度一拍城樓欄桿,整個奉天門都在顫抖!
“朕打下這江山,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朕讓你們這些人當官,是給了你們榮華富貴!”
“可你們呢?你們一個個養(yǎng)尊處優(yōu),忘了當初百姓是怎么過的苦日子!”
“朕推行一條鞭法,是為了讓國家富強,是為了清查那些世家豪強手里藏著的土地和人口!”
“那些土皇帝手里攥著多少田?藏著多少人?他們不交稅,不服徭役,朝廷的錢從哪來?!”
“朕這是在為天下計,為大明的千秋萬代計!”
朱元璋的聲音如同驚雷,震得所有人耳膜發(fā)痛!
右側(cè)那幾個死忠立刻跪下:
“陛下圣明!陛下所為,皆是為了江山社稷!”
“太子年輕氣盛,被那些改革派蠱惑,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請陛下降旨,嚴懲太子和那些叛逆!”
這幾個人說得慷慨激昂,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可朱標聽完,卻突然笑了。
父皇根本不直面問題,反倒是選擇借機逃避,對百官發(fā)火?
“父皇您說得真好啊。”
朱標緩緩站起身,手中的寶劍依然直指蒼天!
“父皇說您是為了天下計,為了江山社稷計。”
“可兒臣想問,父皇您真的知道,現(xiàn)在的天下百姓過得是什么日子嗎?”
“您說那些世家豪強藏田藏人,可您知不知道,您的一條鞭法,根本就沒傷到那些豪強分毫,反而把那些老實本分的百姓逼到了絕路!”
朱元璋臉色一變:“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朱標更加憤然,“那兒臣就問父皇,您可知道現(xiàn)在天下到底有多少百姓因一條鞭法,不得不賣兒賣女?!”
“您又可知道北方有多少人餓死在路邊?!”
“您又可知道沿海有多少漁民因為曾經(jīng)的海禁,全家投海自盡?!”
朱元璋咬牙道:“那是因為地方官吏執(zhí)行不力!是因為那些貪官污吏從中作梗!”
“只要朕嚴懲那些人,一條鞭法就能推行下去!”
“執(zhí)行不力?”朱標冷笑,“父皇,去年洪武四年一年,您殺了多少官吏了?您抄了多少家了?”
“可結果呢?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嗎?沒有!只是更慘!”
“因為您的一條鞭法,從根子上就是錯的!”
朱元璋暴怒:“朱標!你今日就是要徹底忤逆朕了,是吧?!”
“來人!給朕拿下這個逆子!”
他一聲令下,城樓上的侍衛(wèi)們卻沒有動!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都低下了頭!
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下方站在左側(cè)的那些官員們,還有太子身后那兩千精騎!
真要動手,誰輸誰贏真不一定!
更何況——
大義,已經(jīng)不在皇上這邊了!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們!你們也要背叛朕?!”
侍衛(wèi)們跪了下來,卻依然沒有動作。
其中一個年長的侍衛(wèi)顫聲道:“陛下,末將不敢……可,可太子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啊……”
“末將的家鄉(xiāng),就在江南……末將的親族,也因為交不起白銀,被官府……”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滾落下來。
朱元璋如遭雷擊!
連他身邊最信任的侍衛(wèi),都開始動搖了?!
而就在這時!
朱標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父皇,兒臣今日還要問您一件事。”
“您,可聽過鳳陽花鼓?”
鳳陽花鼓?!
朱元璋一愣,這個名字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鳳陽……那是他的家鄉(xiāng)!
可花鼓又是什么?
朱標看著朱元璋那疑惑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悲涼。
父皇啊,您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說實話,朱標也不知道,但在來時,阿普的人親自趕去鳳陽,兩邊最終耽擱了一些時間,可朱標的心腹確實探測到了消息。
歷史上,鳳陽花鼓發(fā)生在洪武九年,但這件事并非那一年發(fā)生的。
而這件事,在葉言看來足以打破朱元璋此刻的驕傲,以及那股子蠻橫以及自信!
“父皇,您不知道對吧?”
朱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兒臣今日,就讓您聽聽,這鳳陽花鼓唱的是什么!”
說完,他轉(zhuǎn)頭看向人群中的阿普。
阿普會意,立刻站了出來。
這個分身此前一直沉默,此刻卻成了最關鍵的一擊!
阿普走到廣場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大笑著,直接開口唱道:
“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
“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什么?!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這是在罵他?!
花鼓他自然清楚,但剛開始沒懂什么意思,現(xiàn)在明白了。
百姓,罵他朱元璋?!
阿普沒有停,繼續(xù)唱著:
“大戶人家賣騾馬,小戶人家賣兒郎……”
“奴家沒有兒郎賣,身背花鼓走四方……”
“家住廬州并鳳陽,鳳陽原是好地方……”
“自從皇上做了朱家當,黃河年年把水漲……”
“淹了田地淹了房,百姓流離去逃荒……”
“男人拉纖走長江,女人沿街討飯忙……
“小小花鼓傳悲愴,誰知百姓淚汪汪……”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朱元璋心上!
每一個字,都在控訴著他這個皇帝的失敗!
廣場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沒想到,太子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質(zhì)問皇上!
而朱元璋,此刻臉色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鳳陽啊,那是他的家鄉(xiāng)!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可現(xiàn)在,他的家鄉(xiāng)百姓,竟然在唱這樣的歌?!
竟然在怪他這個皇帝?!
“不可能!這不可能!”
朱元璋顫聲道:“朕……朕登基之后,免了鳳陽三年賦稅!撥了無數(shù)糧銀賑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朱標看著父親那震驚的表情,眼淚終于滾落下來!
“父皇!您免了鳳陽的賦稅不假,可您今年強推的一條鞭法呢?!”
“那些官吏打著您的旗號,逼著鳳陽百姓交白銀!”
“可鳳陽本就貧瘠,哪來的白銀?!”
“于是百姓賣地,賣房,賣兒賣女!”
“最后實在沒東西可賣了,就只能背著花鼓,走街串巷乞討為生!”
“這鳳陽花鼓,已經(jīng)傳遍了大江南北!”
“天下人都在唱,都在笑話,都在說——”
朱標的聲音哽咽了:
“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父皇!您的家鄉(xiāng)百姓,都在怨您啊!”
“您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可您連自己的家鄉(xiāng)都治理不好,還有什么臉面說您是為了百姓?!”
轟!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朱元璋最后的堅持!
他踉蹌后退,差點從城樓上摔下去!
身邊的侍衛(wèi)連忙扶住他,可他卻像失了魂一樣,喃喃自語:
“鳳陽……鳳陽的百姓在怨朕……”
“不可能……這不可能……”
“朕是為了他們好……朕是想讓大明富強……”
可無論他怎么說,都無法掩蓋一個事實——
他的家鄉(xiāng)百姓,真的在怨他!
他一手推行的一條鞭法,真的把百姓逼到了絕路!
朱標看著父親那崩潰的樣子,心如刀絞!
可他還是咬著牙,繼續(xù)說道:
“父皇,鳳陽還只是一個縮影!”
“整個大明,有無數(shù)個‘鳳陽’!”
“江南的百姓在賣兒賣女,北方的百姓在餓死路邊,沿海的百姓在投海自盡!”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您的一條鞭法!”
“您說您是為了清查土地,打擊豪強,可結果呢?”
“但說鳳陽,那些追溯父皇您的豪強依然逍遙自在啊,死的都是我大明的普通百姓們!”
“父皇!”
朱標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兒臣求您了!下罪己詔吧!”
“向天下百姓認錯吧!”
“別再執(zhí)迷不悟了!”
“您再這樣下去,大明真的要完了!”
朱標的額頭磕出了血,可他依然在叩首!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重重的,每一下都帶著血!
廣場上的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撼了!
太子在用性命相諫!
而朱元璋,看著那個跪在地上,額頭流血的兒子,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他的手在顫抖,他的唇在顫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標兒……”
“朕……朕真的錯了嗎?”
“朕真的把大明搞成這樣了?”
朱標抬起頭,滿臉淚水,卻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父皇,您錯了。”
“大錯特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