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斯特區(qū)，某處人跡罕至的山林，同樣也是調(diào)查兵團的某處秘密據(jù)點。
簡陋的農(nóng)場倉庫內(nèi)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親眼目睹了人類變身巨人的十五六名調(diào)查兵擠在這狹窄的空間里，軍綠色斗篷下的身體仍在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
泥土和石粉的氣味混合著汗水的酸澀與殘留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還是巨人體表蒸騰后的灼熱余味？無人說得清。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粗重，每一次目光的短暫交匯都充滿了驚魂未定與深不見底的懷疑。
巨大的信息沖擊和根生地固的世界觀被顛覆讓每個人都顯得心事重重，就連劫后余生的空氣都仿佛凝固著無形的壓力。
“......喂，利維坦......就連你們也不知道嗎？......作為團長的親衛(wèi)......”
“......事情發(fā)生時，團長交予我們的任務(wù)只是在林中警戒，只有韓吉分隊長以及烏諾在團長身邊......”
“......烏諾？就是他帶來的小鬼見鬼的變成了那樣......”
“......人類居然能......能夠變成......”
其中一名相對急躁的士兵開口打破了倉庫內(nèi)的寂靜，隨后便是這些老兵們七嘴八舌的談?wù)摗?/p>
這里沒有風(fēng)，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名為“認(rèn)知崩塌”的恐懼。
吱嘎——
倉庫大門被推開，一臉被打斷了研究感覺不忿的韓吉走了進來。
她的手中拿著筆記本與筆，儼然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碎片化的時間。
瞬間，倉庫內(nèi)所有細(xì)碎的交談停止，所有的目光聚焦到了韓吉的身上。
她摘下了平日狂熱研究者那副跳脫的面具，鏡片后的眼睛異常銳利，掃過每一張慘白、驚惶、絕望的臉。
油燈的光在她鏡片上跳躍，掩蓋了深處的情緒，只留下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審視。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刀刃劈開了粘稠的寂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釘進聽者的耳膜：
“我知道你們看到了什么。”
韓吉的聲音平穩(wěn)得近乎冷酷。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恐懼、懷疑、憤怒......就像毒蛇一樣啃噬你們的心臟。這很正常......”
她頓了頓，目光如實質(zhì)般壓下所有細(xì)微的騷動。
“因為你們親眼目睹的，是人類認(rèn)知的基石被徹底粉碎。那些我們視為絕對真理的常識......‘巨人是無法理解的怪物’......‘人類與巨人是永恒的死敵’......就在你們眼前，被撕得粉碎。”
“沒錯！”
韓吉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鑿。
“艾倫·耶格爾擁有巨人之力！”
這個名字像是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激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抽氣聲和難以壓抑的驚呼。
“......但這絕非惡魔的詛咒！”
韓吉立刻斬釘截鐵地壓下騷動，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研究者的狂熱，卻又被強大的意志力牢牢束縛在理智的框架內(nèi)。
“這是一種‘力量’！一種我們尚無法理解，卻真實存在的力量！它意味著什么？！”
韓吉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顛覆性的概念，眼鏡下的目光散發(fā)出可以灼燒萬物的炙熱。
“它意味著巨人并非無法交流、無法戰(zhàn)勝的天災(zāi)！它們可能是被制造出來的武器......是某種可怕技術(shù)的產(chǎn)物！它們的秘密，可能就隱藏在這種‘力量’之中！”
她指向遠(yuǎn)處高聳的墻壁，仿佛穿透了厚實的巖石，指向墻外無垠的、恐怖的未知。
“你們想想！這意味著什么？！這是我們被困在這座活地獄一百多年來，第一次！第一次真正觸摸到真相邊緣的機會！
是解開所有謎團，奪回瑪利亞之墻、甚至......奪回墻外世界的唯一鑰匙！”
那壓抑的狂熱在她眼中燃燒，炙熱的讓人下意識的回避。
“艾倫·耶格爾，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在巨人化后保持相對清醒自我意識，并愿意站在人類這一邊的個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百年絕望深淵中裂開的一道縫隙！是絕望本身孕育出的、前所未有的希望！”
“我知道恐懼！”
韓吉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轉(zhuǎn)厲，目光如電。
“......對未知力量的恐懼！對身邊戰(zhàn)友下一秒可能化身怪物的恐懼！這恐懼根植于本能！但各位......”
她猛地指向自己斗篷上那醒目的，象征著調(diào)查兵團“自由之翼”的徽章。
“我們是調(diào)查兵團！我們背負(fù)的旗幟是什么？！是尋找真相的羽翼！”
韓吉的聲音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我們必須刺穿人類自身的蒙昧、懦弱和那足以毀滅我們的恐懼！”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每一個人。
“真正的敵人是誰？是盤踞在墻外，奪走我們家園、啃噬我們親人的巨人！是那籠罩在迷霧中，將我們囚禁于此的未知真相！
此刻，如果把矛頭指向艾倫，指向我們手中這唯一的鑰匙，那就是在自斷臂膀！就是在真正的敵人面前，可恥地自相殘殺，走向內(nèi)耗的毀滅！”
“至于把他交給憲兵團？”
韓吉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
“他們這群怯懦的獨角獸或許會像處理一顆定時炸彈一樣‘清理’掉艾倫？......然后呢？......我們就安全了嗎？
不！我們失去的會是什么？......是撕開巨人秘密的唯一可能！是反擊的希望！是終結(jié)這一切百年噩夢的......唯一的光！”
她猛地握緊拳頭，此刻的韓吉散發(fā)出足以睥睨艾爾文的智慧光芒。
“這光，我們現(xiàn)在必須守護！為了生存，為了反擊，為了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為了調(diào)查兵團存在的真正意義——探索真相，對抗未知，為人類的自由獻出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再次壓低，卻凝聚著千鈞重量。
“艾爾文·史密斯團長，已經(jīng)做出了決斷......”
這個名字如同咒語，瞬間抽空了地窖內(nèi)所有的空氣。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調(diào)查兵團精銳們連呼吸都停滯了。
一股無形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入口處的陰影中彌漫開來。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那里，在黑暗中注視著。
“艾倫·耶格爾......”韓吉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宣告，“他不是怪物，不是威脅。他是我們調(diào)查兵團......不，是人類反擊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這個詞匯如同淬火的鋼鐵，烙印在每個人的意識中。
“他的力量，”韓吉斬釘截鐵，目光掃過每一雙震動的眼睛，“將成為我們刺穿巨人秘密的尖刀！成為我們奪回瑪利亞之墻的終極保障！成為我們探索墻外世界的堅固基石！而這份力量，將置于艾爾文·史密斯團長的絕對意志之下！為他所用，為人類的自由而戰(zhàn)！為奪回我們的世界而戰(zhàn)！”
韓吉向前一步，微微俯視著前方端坐的的戰(zhàn)友。
“在座的諸位！你們不但是這場災(zāi)難的目擊者！同樣也是顛覆真相的承載者！這賦予了你們一項前所未有的沉重使命......你們被艾爾文團長選中了！成為守護這個人類最大秘密......也是最大希望......的核心成員！
你們的沉默！你們的忠誠！你們的堅守！將直接決定人類能否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曙光！決定未來是繼續(xù)沉淪于黑暗，還是迎來破曉的黎明！”
韓吉的目光變得深邃，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警告。
“團長選擇將真相告知你們，而非采取更極端的措施，這是對你們作為調(diào)查兵的最高信任！相信你們的覺悟！相信你們守護人類未來的判斷力！”
她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冷冽如霜，極端的殺意醞釀于璀璨的微笑之下。
“然而，一旦這個秘密泄露......墻內(nèi)的秩序?qū)⑺查g崩塌！民眾的恐慌會引發(fā)動亂，兄弟鬩墻！憲兵團......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奪走艾倫，清除他，甚至......清除所有可能沾染這個秘密的人！無論是誰！”
“唯有團結(jié)！唯有守住這個秘密！”
韓吉張開雙臂，聲音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切與壓力。
“我們才能保護艾倫！我們才能推進計劃！我們才能讓這份希望之火繼續(xù)燃燒！我們是在為全人類的未來，背負(fù)著這份足以壓垮靈魂的重量！”
就在韓吉話語落下，整個地窖被巨大的信息量和沉重的使命感壓得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粗重呼吸和心跳轟鳴之際——入口處的陰影，動了。
艾爾文·史密斯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緩緩從黑暗中步入太陽光暈的邊緣。
他并沒有完全走入光的中心，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頭發(fā)在溫暖的光線下卻顯得冰冷生硬，深邃的藍眼睛緩慢而有力地掃過每一張復(fù)雜的臉孔。
艾爾文存在本身，就是調(diào)查兵團最終極的權(quán)威與定海神針。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wěn)，沒有任何起伏，卻像裹著天鵝絨的鋼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與重量。
“韓吉分隊長已說明一切......”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落在誰身上，誰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或繃緊了身體。
“艾倫·耶格爾，是人類反擊的希望，是我們奪回未來的關(guān)鍵......他的力量，將服務(wù)于人類的自由。”
艾爾文清晰地重復(fù)了那個核心定義。
他微微抬起手，指向自己斗篷上那兩片羽翼交織的徽記。
“保守秘密，就是守護希望......這，就是我們此刻‘獻出心臟’的方式。”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掃過眾人，那眼神深邃如淵，仿佛能洞悉一切猶豫與掙扎，同時也帶著一種絕對的信任與托付。
“今日在此的諸位......”艾爾文的聲音最終化為一聲沉凝的宣告，敲打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之上，“你們的選擇，將鑄就歷史。”
他微微頷首，如同一個最終判決的印章落下。
“我相信你們的選擇。”
說完，他沒有等待任何回應(yīng)。
高大的身影如同他來時一樣，沉穩(wěn)地，無聲無息地退回了入口的厚重陰影之中，留下一個如山岳般不可撼動、也如山岳般沉重?zé)o比的背影。
農(nóng)場倉庫內(nèi)，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重、更凝固的寂靜。
利維坦的指尖深深嵌入了地面的縫隙，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但眼中那茫然和恐懼的漩渦深處，一絲屬于理智與判斷的微光艱難地重新點亮。
里昂停止了揪扯頭發(fā)的動作，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那煩躁的怒火被一種更沉重、更冰冷的責(zé)任感和......對強大意志的服從感所取代。
米克茫然空洞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點點聚焦，他下意識地看向入口的陰影，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錨點。
卡西緊緊環(huán)抱的雙臂微微松動了一些，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但眼神不再是完全的逃避，而是帶著一種懵懂的、被巨大力量裹挾的緊張。
其余資深兵臉上的蒼白并未褪去，驚魂未定的余韻依舊清晰，但他們彼此間那種充滿不信任的窺探消失了。
一種沉重的、帶著巨大壓力的、被共同命運和責(zé)任所捆綁的沉默，成為了唯一的表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頭，更沒有人歡呼......空氣凝滯得如同封凍的湖面。
然而，在這窒息般的寂靜中，那剛剛被韓吉點燃、又被艾爾文最終定調(diào)的瘋狂希望，那名為“秘密武器”的沉重枷鎖與未來圖景，已經(jīng)如同不可磨滅的烙印，深深鐫刻在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恐懼沒有消失，它只是被一種更強大的意志和一份關(guān)乎人類存續(xù)的、扭曲而絕望的希望所強行壓制，扭曲成了沉默的共識。
艾倫·耶格爾。
從這一刻起，正式成為了調(diào)查兵團——或者說，艾爾文·史密斯手中那柄名為“未來”的，鋒利而危險的雙利刃。
一個由恐懼、責(zé)任、希望和艾爾文鋼鐵般意志共同鑄就的，沉默的“磐石之誓”，在這處小小的倉庫內(nèi)，無聲地結(jié)成了。
“......不要浪費時間了，你們都是調(diào)查兵團多年的老兵......兵團早年是什么情況，大家也都知道......
現(xiàn)在正是兵團蓬勃發(fā)展的時候，把這些事情都爛在肚子里......”
韓吉掃視了眾人一眼，語氣沒有絲毫凝重。
眾人都是生死與共的伙伴，也是目前調(diào)查兵團的骨干基石，對于他們，不管是艾爾文還是韓吉都是120%的放心。
之所以會將他們召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也是為了統(tǒng)一一下兵團內(nèi)部的情報，并且消化一下這一次令人駭聞的變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