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之后,南荒再無戰事。
整個天工城廢墟,或者說,如今的“薪火要塞”,陷入了一種比戰爭更加令人窒息的沉寂。
勝利的喜悅并未降臨。
幸存者們仰望著那個獨自站立在戰場中央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比面對百萬聯軍時更深沉的恐懼。
林易沒有理會那些復雜的目光。
他返回要塞中樞。
那座由天工大熔爐改造而成的指揮室。
歐陽鋒、冷嫣、蘇芷,以及周掌柜等核心成員早已在此等候。
歐陽鋒臉上洋溢著狂熱的崇拜,正要開口贊頌這神跡般的勝利。
“封城?!?/p>
林易吐出兩個字。
他聲音不高,卻瞬間撲滅了室內剛剛燃起的熾熱空氣。
“封城?”
歐陽鋒一愣。
“師尊,我們不是贏了嗎?聯軍潰逃,正是我們擴大戰果,徹底掌控南荒的好時機!”
林易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上方,只有他能看見的【萬道寶鑒】虛擬界面展開。
一條猩紅色的數據流,如同一條執著的寄生蟲,正從代表著薪火要塞的立體結構圖上,頑固地向外滲透。
信號微弱。
卻從未中斷。
“從我們回到要塞的那一刻起,全城戒嚴?!?/p>
林易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任何人不得進出?!?/p>
“斷絕一切對外通訊?!?/p>
他的聲音頓了頓。
“直到……我們把藏在里面的那只眼睛,挖出來為止?!?/p>
指揮室內的氣氛,瞬間從大勝的狂喜,跌入冰窟。
內鬼。
這個念頭,讓所有人的脊背竄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在林易的授意下,歐陽鋒立刻利用要塞的陣法中樞,對那道詭異的信號進行逆向追蹤。
光幕之上,數據洪流飛速劃過。
要塞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磚石,每一粒塵埃,都被納入了龐大的算力之中。
信號源的范圍在飛速縮小。
從整個要塞,到核心生活區,再到指揮室所在的這座高塔。
最終。
所有的追蹤箭頭,都指向了一個人。
蘇芷。
光幕上,一個閃爍的紅點,精準地標記在她隨身佩戴的一枚家族玉佩上。
空氣凝固了。
蘇芷的臉色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握住胸前的玉佩,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不可能!”
她失聲喊道。
“這……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怎么可能是……”
“一定是哪里搞錯了!”
歐陽鋒第一個站了出來,擋在蘇芷面前,對著林易急切地說道。
“師尊!蘇芷絕不可能是內鬼!這其中必然有誤會!”
冷嫣的反應截然不同。
她沒有說話。
手已按在了劍柄上。
清冷的目光鎖定了蘇芷,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在她看來,任何潛在的威脅,都必須在萌芽狀態便被徹底根除。
“鏘!”
一聲輕鳴。
冷嫣的劍,已然出鞘半寸,森然的劍意讓蘇芷遍體生寒。
“冷嫣你敢!”
歐陽鋒怒喝,身上機關咔咔作響,瞬間進入了戰斗狀態。
核心團隊,在勝利之后的第一刻,竟走到了內訌的邊緣。
“都住手?!?/p>
林易的聲音依然平靜。
他緩步走到蘇芷面前。
蘇芷抬起頭,倔強地看著他,眼眶泛紅,卻沒有流淚。
她的嘴唇在顫抖,想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信任,在這一刻,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林易伸出手,沒有去拿那枚玉佩,而是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拭去她眼角一滴將要滑落的淚。
然后,他的聲音通過陣法,響徹整個指揮室,也響徹了薪火要塞的每一個角落。
“傳我命令。”
“情報官蘇芷,背叛要塞,勾結天機閣,罪證確鑿?!?/p>
“押赴城頭,即刻處決。”
歐陽鋒身體劇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蘇芷的身體晃了晃,眼中最后的光彩,也徹底熄滅。
她沒有再做任何掙扎,任由兩名面無表情的星火衛將她押起,走向城頭。
薪火要塞的最高處,那片剛剛見證了一場屠殺的平臺。
蘇芷被壓跪在地。
冷嫣持劍而立,她就是行刑者。
要塞所有幸存者,都被命令在此觀刑。
歐陽鋒被林易用禁制鎖在原地,雙目赤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林易站在蘇芷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有什么遺言嗎?”
蘇芷抬起頭,慘然一笑。
“我只問一句,你,信過我嗎?”
“信過?!?/p>
林易點頭。
“但現在,不信了。”
說完,他轉過身,對冷嫣下令。
“行刑?!?/p>
冷嫣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還是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劍鋒斬落。
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向蘇芷的脖頸而去。
絕望,籠罩了整個城頭。
就在劍鋒即將觸及肌膚的那一剎那。
林易動了。
他的身影沒有轉身,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出現在了蘇芷的身側。
他沒有去擋冷嫣的劍。
他的手,五指并攏,覆蓋著焚天構造體的暗金色紋路,如同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兵。
一劍刺出。
目標,不是任何人。
而是蘇芷身旁,那道被夕陽拉長的,普普通通的影子。
“噗嗤!”
一聲布帛被撕裂的怪響,突兀地響起。
林易的手,竟真的刺入了那片二維的陰影之中。
“吱——!”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從影子里炸開。
那片原本緊貼著地面的影子,開始劇烈地扭曲、沸騰,如同一鍋燒開的墨汁。
它掙扎著,想要從地面上脫離,卻被林易的手死死釘住。
下一刻,影子猛地從地面上被扯起,化作一個沒有五官、通體漆黑的人形怪物。
真兇,現形。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
“影魔?”
冷嫣的聲音低沉下來,認出了這東西的來歷。
那漆黑的影魔,被林易的手貫穿胸膛,身體在不斷地消融,卻沒有絲毫的痛苦。
它那空洞的面部,轉向林易,發出沙啞而詭異的笑聲。
“呵呵……晚了。”
“種子……”
“……發芽了?!?/p>
話音落下,它的身體徹底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林易緩緩收回手。
一枚菱形的、純黑色的晶體,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走到幾乎癱軟在地的蘇芷面前,將她扶起。
“信任,需要驗證。”
蘇芷看著他,劫后余生的淚水,終于決堤。
與此同時。
要塞深處,沈滄溟靜養的房間里。
一片死寂中,響起了一聲極輕、極不協調的咳嗽。
那聲音,沙啞,蒼老。
完全不屬于沈滄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