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讓羅懷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了幾分。
“原來如此,是本王多心了。”
“有勞王驛丞了?!?/p>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繼續(xù)向里面走去。
“王爺言重了,都是下官應該做的?!?/p>
羅懷這才敢直起身來,抬手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后背的官袍早已被汗水浸濕一片。
他不敢耽擱,急忙快步跟上。
依舊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后院的院落十分雅致,青磚鋪地,墻角種著幾株初綻的紅梅,暗香浮動。
三間上房并排而列,門窗皆是雕花樣式,做工精巧。
驛卒們早已將房間打掃干凈,屋內(nèi)陳設簡潔卻不失精致。
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料,床榻上鋪著柔軟的錦褥。
很快,李景隆便帶著妻兒在驛站中安頓下來。
溫熱的水倒入浴桶,氤氳的水汽彌漫開來,驅(qū)散了一路的風塵與疲憊。
李景隆泡在浴桶中,獨自閉目沉思。
羅懷的言行舉止在腦海中反復回放,那份過度的緊張與刻意的周全,總像是在掩飾什么。
他隱隱覺得,這青云驛恐怕并非表面看起來這般平靜。
一炷香后,李景隆沐浴完畢,換上了一件青色錦袍。
錦袍質(zhì)地柔軟,繡著暗金色的流云紋,襯得他身姿愈發(fā)挺拔。
眉宇間的倦意散去,更顯英氣逼人。
他走出房間,見袁楚凝正帶著孩子們在院子里玩耍,便提議道:“時辰不早了,我們?nèi)デ霸捍髲d稍坐,等候晚膳吧?!?/p>
袁楚凝點頭應允,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跟著李景隆向前院走去。
此刻的驛站大廳燈火通明,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紅木圓桌,桌上早已擺滿了各色茶點。
精致的梅花酥、軟糯的桂花糕、清甜的蓮子羹。
還有幾碟新鮮的時令水果,琳瑯滿目,看起來十分豐盛。
幾人各自落座,驛卒奉上溫熱的茶水。
李景隆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醇厚,驅(qū)散了殘余的倦意。
嫣兒好奇地拿起一塊梅花酥,小口咬了下去。
甜而不膩的口感讓她眼睛一亮,立刻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羅懷此刻完全沒了平日里的架子,倒像是個殷勤的酒樓伙計,一直賠著笑臉在旁邊伺候。
一會兒為李景隆添茶,一會兒為嫣兒夾點心。
目光時刻留意著幾人的神色,生怕有哪里招待不周。
臉上的笑容從未停歇,神經(jīng)卻一直緊繃著,時刻不敢松懈。
看著他這副模樣,李景隆心中暗覺好笑。
他如今不過是個奉旨平亂的閑散王爺,早已退出朝堂核心。
沒想到在這些地方官員心中,居然畏懼到了這種地步,簡直像是迎來了一尊惹不起的瘟神。
他心中思忖,或許,這一切都與皇陵中的那場動亂有關。
不過,這些都已不重要了。
他早已看淡朝堂紛爭,如今心中所想,唯有盡快平定倭亂,還沿海百姓一個太平。
之后便帶著妻兒云游天下,不問世事。
別人怎么看他,他根本不在乎。
“王爺,王妃,晚膳準備好了!”一名驛卒快步走進大廳,恭敬稟報。
話音剛落,后廚的伙計便端著一道道菜肴魚貫而入,很快便將偌大的圓桌擺滿。
清蒸鱸魚色澤鮮亮,肉質(zhì)鮮嫩。
油燜春筍脆嫩可口,帶著山野的清香。
香菇燉雞香氣濃郁,湯汁醇厚。
還有幾道精致的小炒,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動。
李景隆這一路奔波,確實有些疲憊,也沒什么胃口。
但看著滿桌的菜肴,又想起妻兒一路跟著辛苦,便拿起了筷子。
接著夾了一塊魚肉,細心地挑去魚刺,遞給嫣兒。
“嘗嘗這個,很鮮。”
嫣兒甜甜地說了聲“謝謝爹爹”,接過魚肉吃了起來。
袁楚凝也為嫣兒夾了些青菜,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起了晚膳。
席間,羅懷依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偶爾開口說幾句討好的話,卻都被李景隆不咸不淡地擋了回去。
李景隆心中煩悶,便多喝了幾杯。
青云鎮(zhèn)的酒果然烈,入口辛辣,入喉滾燙,帶著一股沖勁。
幾杯下肚,他便覺得有些昏昏沉沉,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袁楚凝見他喝得不少,輕聲勸道:“夫君,少喝點吧,明日還要趕路。”
李景隆點了點頭,放下酒杯,笑道:“好,聽你的?!?/p>
晚膳結(jié)束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透。
青云鎮(zhèn)本就不大,也算不上繁華,此刻更是一片寂靜。
街上看不到半個行人,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劃破夜空的寧靜。
“時候不早了,我們回房歇息吧,明日一早還要繼續(xù)啟程?!?/p>
李景隆站起身,感覺頭還有些暈,便扶著袁楚凝的肩膀,緩緩向后院走去。
回到后院,李景隆叮囑一直守在身側(cè)的福生說道:“福生,這里是官驛,安保還算嚴密?!?/p>
“今夜你不必值守了,回房好好歇息一晚?!?/p>
這一路上,福生確實是最累的。
既要負責趕車,又要與各地分舵互通消息,還要時刻警惕周圍的危險。
日夜操勞,眼底早已布滿了紅血絲。
聽聞李景隆的吩咐,福生心中一暖,卻還是有些猶豫。
“少主,這恐怕不妥,萬一有什么變故...”
“無妨。”李景隆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一路辛苦你了,明日進入浙江府地界,怕是更難有安穩(wěn)覺睡?!?/p>
“今夜便好好休息一晚,不會出事的?!?/p>
話音落下時,他卻突然悄悄向福生使了個眼色。
福生臉色微變,立刻明白了一切。
于是不再堅持,躬身應道:“屬下遵命,多謝少主體恤?!?/p>
“若有任何情況,少主隨時傳喚屬下?!?/p>
“嗯?!崩罹奥↑c了點頭,看著福生轉(zhuǎn)身離去,才帶著袁楚凝走進了房間。
夜風徐徐,帶著草木的清香,吹過驛站的院落,帶來幾分涼爽。
整個青云鎮(zhèn)都陷入了沉睡,唯有驛站后院的幾盞燈籠,在夜色中搖曳。
窗外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吹動著院中的樹枝,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預兆。
李景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嘴角漸漸流露出一絲冷笑。
他總覺得,這青云驛平靜的表面下,似乎隱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場席卷東南沿海的風暴,即將拉開序幕。
而他,便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但此刻他已酒意上涌,頭腦愈發(fā)昏沉。
沒過多久,便伴隨著袁楚凝平穩(wěn)的呼吸聲,沉沉睡去。
...
子時剛過,夜色更濃。
原本寂靜無聲的青云鎮(zhèn)街道上,突然出現(xiàn)了數(shù)十道黑影。
這些人身形矯健,動作迅捷。
腳下幾乎聽不到絲毫聲響,如同鬼魅般在黑暗中穿行。
他們清一色身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
手中全都緊握利刃,月光照映下,反射出一道道森冷的光芒。
他們的目標明確,直指鎮(zhèn)中心的青云驛。
數(shù)十名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向驛站,動作整齊劃一。
這顯然是一次有目的,有策劃的襲擊。
抵達驛站外圍后,他們立刻兵分幾路,行動默契十足。
一部分人迅速靠近驛站后院的圍墻,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便如貍貓般輕盈地翻墻而入。
落地時悄無聲息。
另一部分人則縱身躍起,如同夜梟般掠上屋頂,占據(jù)了有利位置。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驛站內(nèi)的動靜。
還有幾人則潛伏在驛站門口兩側(cè)的陰影中,負責警戒與接應。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沒有發(fā)出任何多余的聲響。
驛站內(nèi)的驛卒與管事們依舊沉浸在睡夢中,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死神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