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當涂。
濃煙昏昏滾滾的直往天上竄,城墻塌了大半,碎磚頭、燒焦的木頭梁子,還有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尸體,亂七八糟地堆在一塊兒,小山一樣。
風一吹,一股皮肉燒焦的糊味兒混著血腥氣,直往人鼻子里鉆,躲都躲不掉。
侯景就站在一架幾乎跟破損城墻一邊高的攻城塔頂上,一身鎧甲早就被泥漿和凝固發黑的血漿糊滿,頭盔也不知道甩哪兒去了,頭發又亂又臟,被汗和血黏在腦門上。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前面當涂主城,手里長刀已經卷刃,血順著刀尖往下滴答:
“陛下就在后頭瞧著咱們呢!哪個壯士先登的,賞千金!連升三級!!”
說著,刀尖猛地往身后一指,一股子兇煞氣幾乎要撲到人臉上:
“是帶把兒的,就跟老子上!”
下面回應他的是山崩海嘯一樣的吼聲:
“殺!”
黑色的大軍像是被看不見的大手猛地一推,轟隆隆朝著當涂主城拍了過去。
云梯車被士兵和牲口拖著,硬生生往城墻上撞。梯子頂頭包著生鐵,“咣當”“咣當”的靠上了女墻垛口。
鐵鉤子扣進磚石縫里,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整段城墻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差不多同時,壕橋被后面的絞盤猛地放開,“轟隆”一下砸在早就被尸體和亂七八糟東西填了一半的護城河上。
河水被震起丈高的浪頭,劈頭蓋臉澆在正擠著過橋的夏軍先鋒腦袋上,可并沒有人沒有當回事。
“盾!”
城底下一位隊主短吼一聲,最前面那排盾手齊刷刷把蒙著牛皮的厚實大盾舉過頭頂,身子蜷縮起來。
城頭上箭矢潑了下來,“噔噔噔”地釘在盾牌上。
“進!”
盾牌縫里,長刀不斷探出來,劈砍敵陣里面伸出來的長矛。后面,被嚴密保護起來的長槍手也猛地發力,拒馬長槍越過盾陣,惡狠狠地向前捅去,慘叫聲立刻就響了起來。
侯景催動戰馬,緩緩來到陣前,離城門約有兩百步遠,隨意地抬了抬握著馬鞭的右手。
旁邊一位親衛立刻策馬往前幾步:
“大將軍有令,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開城投降!香要是燒完了……”
聲音猛地拔高:
“就把城給你們燒成白地!雞犬不留!”
話還沒落音,夏軍陣里號角就“嗚嗚”地響了起來。
無數捆浸透了火油的干柴和成百上千個黑乎乎的陶罐被裝上了投石車。
砰砰砰砰!
柴火捆砸在護城河和城墻之間的空地上,陶罐摔得粉碎,粘稠刺鼻的火油瞬間流得到處都是。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火箭像流星火雨一樣,精準地覆蓋了那片地方。
“轟!”
一條嗶嗶剝剝的火帶,在當涂城門前猛地竄了起來!火舌貪婪地舔著空氣,發出呼呼的咆哮,灼人的熱浪裹著嗆人的濃煙,翻滾著撲向城頭,把守軍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城頭上的哭喊聲一下子拔高了起來。
“城里的人都給老子聽真了,”
夏軍陣里另一個洪亮的聲音接上了茬:
“俺老侯手里這口刀,飲過的血比你們喝的水還多!今日把話撂在這兒,識相的快快開城投降,阿爺賞你們個全尸;若敢說半個不字,管叫你等骨肉成泥,魂飛魄散,到時死在眼前,勿謂言之不預也!”
當涂城頭,守將孫文謙死死盯著城下那道火線,那片沉默得像深海、卻又散發著滔天兇焰的黑色軍陣。
尤其是陣前黑馬背上,那個只是抬了抬馬鞭就決定了一城人生死的身影。
那人一骨碌吐完那通文不文、俗不俗的恫嚇,此刻正掄著馬鞭在陣前來回馳騁,耀武揚威。
孫文謙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懷里,那里貼身藏著一個用褪色紅布縫的、針腳粗糙的小小平安符。
女兒笨拙的針腳,摸起來有點硌手。昨天出門前,小丫頭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說:
“阿爺今日要早點回家吃娘親做的桂花糕!”
家……桂花糕……女兒那張小笑臉……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眼時,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臉,年輕的,蒼老的,上面只有恐懼和絕望。城里的哭喊、尖叫、求饒聲透過腳底下的磚石,一陣陣撞著他的心口。
死守?替誰守?
替那個在整日里念經拜佛、光想著自己長生不老,卻連個援兵都派不出來的皇帝陛下?
還是替身后那群現在只顧著自己逃命、互相使絆子的蕭家皇親國戚?
湘東王?邵陵王?武陵王?他們的使者呢?他們的救兵呢?狗屁!全是狗屁!
他眼前好像看見了華亭城頭那兩幅在血火里飄著的白幡:“寸步休移”、“拒死莫動”!
那個姓厲的寒門小子,骨頭是真他娘的硬!可他又落著啥好了?蕭綸在郢州大擺筵席招待索虜使者,蕭繹在湘東挖深溝壘高墻!他們姓蕭的,骨氣在哪兒?!
一股子混雜著悲憤、憋屈的滾燙血氣,猛地沖上了孫文謙的腦門!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被逼到絕路的野獸般的低嚎,猛地挺直了腰桿。
“開——城——門——!”
沉重的城門發出陣陣“吱嘎”聲,被里面的守軍費勁巴拉推開了一條縫。
孫文謙沒再往外看,他顫抖著手,開始一件件往下扒拉身上鎧甲。
“將軍!”
副將帶著哭腔撲上來,想扶他。
“滾開!”
孫文謙猛地甩開他的手:
“去找,找一口空棺材來。”
當涂主城門徹底打開,一輛破牛車吱吱呀呀地挪了出來。
當涂城的主城門在吱嘎聲中徹底打開,一輛破舊的牛車吱吱呀呀地從門洞里挪了出來。
牛車上放著一口薄木板釘成的白皮棺材,在四周跳動的火把映照下,泛著慘白的光。
孫文謙深深吸了口氣,最后摸了一下懷里那個小小的平安符,把它使勁往心口按了按,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黑馬上的身影。
他在距離馬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顯示敬意,又不會顯得過于靠近。
他慢慢屈下膝蓋,先是右膝觸地,接著是左膝,最后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罪將……當涂守將孫文謙,愿獻此城……”
他的聲音不住顫抖:
“求將軍……饒此城上下軍民。所有罪責,罪將愿一力承擔……”
一時間,好像只有遠處還在燃燒的營寨傳來噼啪作響的聲音,以及火把在風中搖曳的呼呼聲能夠傳入孫文謙的耳朵。
端坐馬上的侯景微微前傾身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口白皮空棺。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他抬起手中馬鞭,用鞭梢輕輕敲了敲棺材蓋,發出“篤、篤”的輕響。
“還算是個人物。”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趴在地上的孫文謙:
“這口棺材,先收著吧。沒準兒……”
他的語氣突然轉冷:“往后,還能用得上。”
說完這番話,他利落地翻身下馬,朝身后喝道:
“速速往后傳消息,就說當涂城已下!再傳我將令:我軍先進城安撫百姓!”
孫文謙仍跪在原地,額頭緊貼著地面。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侯景走到他面前,靴子停在孫文謙的視線里。
“抬起頭來。”
孫文謙依言抬頭,卻仍垂著眼瞼,不敢直視。
“你是個聰明人。”
侯景的聲音忽然緩和了些:
“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不過一城軍民的性命,換你一個人的名聲。這筆買賣,不虧。”
孫文謙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再次將額頭貼向地面,這一次,磕得比剛才還重。
侯景不再看他,大步走向城門,在即將踏入城門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孫文謙,跟著。”
…………
另一邊,夏軍中軍大營。
江風不小,但蘇綽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陛下,看前方狼煙已經散了,萬景必是已然建功了。太子昨天也來了消息,已派人加急將蕭淵明往前線押送,預計半月可到。”
高歡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說來這蕭淵明,朕記得當年你在荊州為官時,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陛下記得不差。”
蘇綽微微欠身:
“承平元年春,竟陵王府設宴。那日蕭淵明身著錦袍,席間高談闊論江淮水文,從漕運說到灌溉,倒是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倒顯出幾分見識。不過在我看來,此人終究是個好謀無斷的。”
高歡會意一笑,轉身望向建康方向:
“像他這種從小錦衣玉食,蜜罐子里長出來的宗室子弟,從小聽著奉承話長大,連吃飯穿衣都有人伺候得妥妥帖帖。他們哪里知道,真正的天下大事,不是靠幾本書、幾句詩就能解決的。
況且,身旁人奉承久了,自然也就以為天下英雄不過都是像他們自己那般夸夸自談。
這好謀無斷四個字,令綽倒是說的應景,既有謀事之心,又無理事之能,既想建功立業,又舍不得眼前的榮華富貴。既想名留青史,又擔不起失敗的風險,可不就只能好謀無斷了。”
蘇綽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高歡繼續說道:
“朕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他們讀書萬卷,卻不知民間疾苦;他們高談闊論,卻不懂實務艱難。
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如何解決,而是如何推卸責任。這等人……”
他忽然話鋒一轉:“但依你之見,這樣的人,當真還能派上大用場?”
蘇綽不慌不忙地抬起頭:
“還是有些用途的。蕭居士畢竟已經做了幾十年的江南之主,前些年也稱得上雄才大略,把一座江南打理的井井有條,倒有幾分氣象,到底養出了一批愚忠之輩。
如今雖說陳慶之、厲殊等忠臣良將已死,建康城膽寒,卻還有荀朗這等老將固守不出。想來到時候愿意為蕭居士赴死的死心眼還是有不少的。”
“正是此話啊。”
高歡扶欄長身而起:
“石頭城龍盤虎踞,雖說強下也不是不行,可強攻難免折損將士,終為不美!”
蘇綽聞言眸光微動:
“陛下說的是,讓蕭淵明在城前現身,既可動搖守軍士氣,又能警告那些不識時務的遺老。依臣愚見,不妨令其在各門巡示,尤其要在朱雀航一帶多作停留,那里世族宅邸不少,正可事半功倍。”
高歡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讓蕭淵明修書入城,言明若開城歸降,朕可許保全蕭氏宗廟。”
蘇綽會意頷首:
“陛下仁德。不過臣建議待其至營中,當先挫其銳氣。可令其在戰俘營中盤桓數日,見識我軍威儀。待其心志搖動,再施恩撫慰,方顯陛下寬厚。”
江風忽然急促起來,卷起陣陣沙塵。高歡抬手遮住面,語聲卻帶著笑意:
“就依蘇卿。不過……”
他忽然轉過身,目光如電:“若建康守軍當真寧死不降,令綽以為該當如何?”
蘇綽迎風而立,衣袂翻飛如展翅青鳥:
“那便是天意要成全陛下武勛。屆時不僅要用蕭淵明叫門,更要用他祭旗。
讓江南百姓都看看,所謂天潢貴胄,在真龍天子面前也不過草芥罷了。”
高歡縱聲長笑:
“好!且讓我們看看,這蕭家的硬骨頭,能經得住幾番敲打!”
說罷他忽然斂住笑容,遠眺暮色中若隱若現的鐘山輪廓:
“就是不知道,史官將來會如何記載今日,是說朕這個北鎮武夫窮兵黷武,還是寫江南士族不識天時負隅頑抗呢?”
“陛下氣吞萬里如虎,怎能說是窮兵黷武呢!”蘇綽輕聲應和,又搖了搖頭:
“史書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陛下若在意身后名,臣有三策。”
“說。”
“第一,城破之后不殺降卒,不掠百姓。
第二,厚葬殉國將士,親自祭奠。
第三,”
他頓了頓:
“讓畫工將蕭淵明恭迎陛下入城的場面畫下來,傳到各州郡。要讓天下人看見,是陛下給了江南一條生路。”
高歡沉默片刻::
“你確定這樣有用?”
“民心如水,順勢則通。殺戮只能讓人畏懼,寬容才能讓人歸心。”
蘇綽抬頭直視高歡:
“但寬容必須建立在絕對的實力之上,所以攻城那天,臣請調三百架投石機,晝夜不停地轟擊城墻。”
高歡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先示以雷霆,再施以雨露。令綽此言才是深得我心。”
說完,他轉過身,聲音陡然提高:
“傳令三軍:破城之后,妄殺百姓者斬,妄取百姓私物者斬,妄辱良家婦女者斬!
但第一個登上建康城頭的,賞千金,封萬戶侯!”
傳令兵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高歡看向蘇綽:
“具體事宜,你親自來統籌吧。”
待高歡的身影消失在帥帳門簾后,蘇綽獨自站在漸深的暮色里,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江岸長揖及地:
“六合復統,一匡天下,克日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