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萬物之巔,是龍族的宿命。
懷揣萬古不變的驕傲,是龍族的本能。
他們以自豪為美德,翱翔于蒼穹,俯瞰著被踩在腳下的渺小世界。舉手投足,便能引得天翻地覆。
如此存在,驕傲,理所應當。
“我們的歷史,比天地更為悠久。我的孩子,你可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薇洛點了點她那顆小小的腦袋。
這只漆黑的幼龍,用行動表達了肯定。
父親的話語里,藏著許多她聽不懂的深奧詞匯,但這并不妨礙她領會最核心的一點。
那就是——要為身為龍族,而感到無上的自豪。
“女兒,你是我洛克贊努爾克唯一的孩子。未來引領整個部族的城主,就是你。”
“城主?”
“沒錯,城主。在不遠的將來,整個黑龍族的榮耀,都將由你一肩扛起。明白嗎?”
薇洛那雙亮晶晶的眼眸閃爍著光芒,她又一次用力地點了點頭。
即便尚是一只幼龍,她也準確地抓住了那話語中的核心。
龍族,是立于萬物之巔的種族。
而城主,則是立于龍族之巔的存在。
唯有統領七大部族的最強者,方能冠以此名。
她的父親,就是這樣一位城主。
在幼龍的眼中,父母本就如天高,似地闊。而在薇洛心里,身為城主的父親,其身影比整個世界加起來還要偉岸。
“我想變得和父親一樣。”
薇洛伸出小小的爪子,緊緊抱住了父親的一根腳趾。
對于體型只有一個成年龍爪大小的她而言,即便是父親的腳趾,也顯得如山岳般巨大。
每當她如此撒嬌時,父親總是會用欣慰的目光俯視著她。
“我的女兒,永生并非不朽。我們的記憶會隨著歲月流逝而褪色。幼龍時期是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每當感到幸福時,就將那一刻記錄下來吧。”
“記錄?”
“永生總與遺忘相伴。總得為未來的自己,留下一些可以追憶往昔的信物,不是嗎?”
薇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為父多叮囑一句,切莫用寶石來追憶你的童年。”
“寶石?亮晶晶的寶貝?”
“對,就是那些亮晶晶的東西。金銀財寶,那是龍族貪欲的具象。只有自控力低下的幼龍才會沉迷于此,真正的成年巨龍,對此不屑一顧。”
“為什么呀?”
薇洛的不滿幾乎要從喉嚨里溢出來,下意識地反問道。
對她來說,那些亮晶晶的寶貝,可是她視若生命的寶物。
“若成年之后還對金銀財寶表現出貪婪,只會被同族恥笑。試想,一頭成年的巨龍,甚至是城主的子嗣,竟然還像個幼崽一樣貪戀俗物,你的聲望豈不是會一落千丈?”
薇洛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
誰敢小瞧高貴的城主之女?
她越想越氣,眉頭也擰得更緊了。
“薇洛。”
一只陰影籠罩下來,那龍爪比她整個身體還要龐大,輕輕抵住了她的額頭。
只輕輕一推,薇洛便四腳朝天,摔了個仰倒。
她躺在地上,茫然地眨著眼,四肢在空中胡亂撲騰,卻發現憑自己的力量很難翻身。
正當她好不容易快要成功時……
“唉。”
父親的一聲嘆息,化作一股無可抗拒的氣流,將她再次掀翻在地。
“……記住。龍族,當戒驕戒躁,亦要摒棄謙卑。控制情緒,是身為龍族的第一課。其次,絕不可忘記你的驕傲。”
“第二點我一直在做呀。”
“第一點才是根本,薇洛。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被情緒所吞噬。”
聰慧、智慧與驕傲,此乃龍族三德。
激昂的情緒會侵蝕聰慧與智慧,而謙卑則與驕傲背道而馳。
“驕傲,即便走向了傲慢,也無傷大雅。”
對龍族而言,傲慢與驕傲,本就僅有一線之隔。
“你,是注定要成為城主的龍。你要帶著龍族的驕傲,駕馭你的情緒,而非被其奴役。莫要被貪婪蒙蔽了雙眼,時刻保持清醒。明白了嗎?”
薇洛聽得云里霧里,但還是點了點腦袋。
驕傲,她與生俱來。
剩下的,無非就是控制情緒和遠離那些亮晶晶的寶貝。
“只要做到這兩點,就能變得和父親一樣了嗎?”
“至少能更接近一些。從今天起,在成為真正的成年龍之前,你要好好聽長老的教導。”
“嗯嗯!”
薇洛精神十足地點著頭。
只要能成為像父親那樣受萬龍敬仰的城主,她什么都愿意做。
當然,年幼的她,終究只是心氣高罷了。
薇洛在腦海中勾勒出自己成年后的威嚴模樣。
她堅信,自己必將成為像父親一樣偉大而英武的城主,統率無數龍族,受萬世景仰。
※※※※※
自那日之后,薇洛對“教導”二字有了全新的認識。
部族里的所有幼龍,都要接受早期的啟蒙教育。
曾經,那是她最厭惡的時光。而負責教導的長老,自然也是她最討厭的龍。
幼龍們的老師,由族中最年長的巨龍擔任,大家尊稱其為“長老”或“長者”。
“長者,今天父親跟我說了好多好多東西。”
薇洛將今天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長老。
她口齒不清地講著,長老則闔著眼,靜靜地聽。
“城主大人不過是教了你一些龍盡皆知的道理。那是龍族的美德,也是你最缺乏的東西。”
薇洛立刻把小臉皺成一團。
“比如,你現在這張皺成一團的小臉。”
聽到這話,她馬上努力舒展開了眉頭。
“不過你還是只幼龍,倒也可以理解。小孩子嘛,都是這副德性。”
“我就可以這樣嗎?”
“不是可以,而是會被原諒。”
“……什么意思?”
“等你長大了自然會明白。不過依我看來,就算你身體長成了,心智也還是個幼崽。”
即使身體發育成熟,也并不意味著就能得到族群的認可。
唯有通過由長老主持的成年儀式,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成年龍。
在此之前,無論過幾百年,都依然被視為幼龍。
族里甚至流傳著笑話,說有些龍活了數千年,到死都還是一只幼龍。
“我看你啊,再過一千年,也成不了年。”
“……”
“嗷——”
薇洛張開小嘴,“噗”地一下,噴出了一小口稚嫩的龍息。
看著她這獨特的發泄方式,長老不禁失笑。
“小家伙,你還差得遠呢。能駕馭自己情緒的,才是真正的大人。”
“可是,為什么非要這樣呢?”
她已經聽膩了身邊所有龍讓她控制情緒的話。
他們總說,只有這樣才能成為真正的龍。
這話,她聽了沒有一百遍也聽了八十遍。
“龍族,向來被世間萬物視為傲慢的種族。畢竟我們曾將天地踩在腳下,也確實有傲慢的資本。正因這世間再無所畏懼,我們才天生傲慢,也便失去了控制情緒的理由。”
“……啊?”
“那些縱容情緒,目空一切的同族,如今早已化作塵土,骸骨無存。是失控的情緒,親手將他們推向了滅亡。說到底,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掌控的家伙,又有什么資格自稱為龍,在此耀武揚威呢?”
雖然話很深奧,但薇洛聽懂了。
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認,長老說得沒錯。
“那長者您呢?您一次都沒發過火,是大人中的大人嗎?”
“你不是都叫出口了嗎?長者。小笨蛋。”
“……不是還有長老和古龍的說法嘛。”
“咳!咳!”
長老干咳了兩聲。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長老之名,我尚可擔當。但‘古龍’一稱,就太過抬舉了。說到底,我這把老骨頭,頂多算是一頭老龍。”
“老龍?古龍?有什么區別嗎?”
“老龍,僅僅是指年邁的龍。像我這樣,活了漫長歲月,自然就成了老龍。但古龍……若不能逆轉時光,是絕無可能成為的。”
“又是難懂的話。”
長老露出了缺了幾顆牙的嘴,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簡單點說吧。古龍,是對我們先祖的尊稱,也就是‘祖先’的意思。”
“祖先,我知道。父親說,祖先和我們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是有很多不同,尤其是外貌。”
“外貌?”
見薇洛歪著腦袋,長老指了指自己的犄角。
“就是這里不一樣。古龍的角并非如此,而是像樹枝一樣。小家伙,你見過一種叫‘鹿’的動物嗎?”
“嗯嗯,見過。”
“古龍的角,就和鹿角很像,你這么想就容易理解了。”
聽到這聞所未聞的故事,薇洛驚訝地張大了小嘴,連呼吸都忘了。
長老也感到有些意外。
這只幼龍,過去只對金銀財寶感興趣,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專心地聽自己說話。
“看來你對古龍很感興趣。既然如此,老夫倒也不介意多說一些。”
薇洛使勁地點了點頭。
長老見狀,呵呵一笑,繼續道:“小家伙,可知何為‘化形’?”
化形。這個詞異常熟悉。
薇洛苦思冥想了一陣,突然眼前一亮。
“是游戲!”
“沒錯。化形,是龍族的游戲。”
通過龍語魔法改變形態,混入人類社會,享受其中的樂趣,這便是“化形”。
“世人對此有個誤解。實際上,化形之術,遠在人類文明發展之前便已存在。”
“……存在?”
“就是‘誕生’的意思。化形,起源于遙遠的過去,是古龍們的游戲。雖說在原始的人類文明里,也沒什么可玩的。”
薇落聽得入了迷,眼睛閃閃發光。
“而且,古龍的龍語,也和我們的不同。”
長老低聲吟唱,一個繁復的魔法陣瞬間在他爪下顯現,又在他收斂魔力時悄然消散。
他轉而用爪尖在地上劃拉起來。
【ΚαλBzilπα】
他寫下了剛剛吟唱的龍語文字。
“龍體內的魔力經由龍語催動,魔力化為魔法,最終顯現為現象。古龍的龍語原理雖同,但語言和文字卻大相徑庭。”
“教我。”
“語言我已無法復述,但文字嘛,倒是知道一些。讓我想想……”
長老沉吟許久,動了動爪尖。
【龍】
一個比現行龍語更凝練、卻又蘊含著無窮復雜的文字,出現在地面上。
“這是什么?”
“古龍的龍語之一。這個字,意思是‘龍’。”
“龍?”
“對,龍。就是指我們自己。”
“……龍。”
薇洛的視線仿佛被那文字牢牢吸住,靈魂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她凝視良久,伸出爪尖,也在地上劃了起來。
稚嫩的爪尖下,一個歪歪扭扭、神韻全無的符號被刻畫出來。
“……你這畫的是什么?”
“龍!”
“這也叫龍?”
“嗯嗯!古龍的龍語。薇洛是龍。長者您什么都知道,好厲害。再教我一些別的吧。”
“老夫也不知道更多了。我又不是古龍,怎么會知道呢?”
薇洛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別的只有古龍才知道嗎?”
“大概是吧。”
“……古龍比長者您還要有智慧嗎?”
“你這小家伙,把先祖的智慧當成什么了?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沒規矩的小東西。”
“那我要去跟古龍學。”
“你去哪找?怕是連根龍角都找不著。”
話雖如此,從那天起,薇洛眼中的長老,不再是那個只會說教的古板老頭。
她開始發自內心地敬佩這位知曉萬物的長者所擁有的智慧。
此后,薇洛與長老共度了許多時光。
或許是隨著成長,她的求知欲也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除了固定的課程外,薇洛還經常向長老請教各種問題。
而長老總是不吝賜教,他的每一句話,都將她引向了更深邃的知識殿堂。
“長者,無所不知。”
小時候不懂,但薇洛漸漸明白了。
活了無數歲月,見證了滄海桑田的長老,似乎真的沒有什么不知道的。
父親的威嚴,長老的智慧。
她將這兩座高山視為自己追逐的目標,懷揣著有朝一日能與他們并肩的美夢,靜待成年之日的到來。
※※※※※
一百歲的生日那天,薇洛的身體終于發育成熟,初具成年龍的崢嶸。
當然,也僅限于身體。
在族群眼中,她仍是那個等待著成年儀式的幼龍。
薇洛比任何龍都更渴望早日完成儀式。
然而,命運卻和她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龍族內戰,毫無征兆地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