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府。
飛檐下銅鈴狂顫。
韓厚山五指深深摳入紫檀案幾,案面“咔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他盯著堂下蓋著白布的尸身,月白裙裾上暈開的血梅刺得他雙目赤紅。
“蕭珩——!本官要你魂飛魄散!”
一聲暴喝震得滿堂燭火齊黯。
身為當朝二品戶部尚書,卻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了他的女兒,這如何不讓他憤怒!
韓厚山須發戟張,青筋暴起似虬龍翻涌。銹鶴朱袍下的身軀因暴怒而顫抖,御賜的腰間玉帶“砰”地炸裂成齏粉。
他猛地掀翻香案,青銅獸爐砸碎青磚,香灰漫天飛揚如喪幡。
“立刻給府衙、九門提督下拜帖,本官要封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畜生揪出來!”
他咬牙切齒撕碎手中信箋,紙屑混著血沫簌簌墜落,“本官要將此子剮三千六百刀——祭我雨初!”
圣京一百零八坊頃刻沸騰。大街小巷,玄甲禁軍如黑云壓城,踏碎長街青石,雪亮飛魚刀映得天空寒光凜冽。
各大城門千斤閘轟然墜落,驚起漫天寒鴉。
全城嚴戒!
以韓厚山禮部尚書的官職,還做不到這一地步,但若再加上九皇子的勢力,自然可以!
“緝拿虞朝質子蕭珩!抗命者同罪!”
銅鑼聲、呵斥聲、婦孺驚啼聲交織成網。
各大城門城頭,士兵們搭弓,寒鐵箭矢對準每一處檐角。就連護城河底都浮起密密麻麻的符鏈,青光流轉如蛟龍鎖江。
天羅地網!
蕭珩在劫難逃!
而回到公主府的李云起見此一幕也是心驚肉跳。
她沒想到韓厚山竟如此大動干戈,更沒想到京兆府、九門提督,乃至老九都這般配合。
蕭珩當街殺人理虧在先,她也沒法阻攔,除非真的兵戎相見。
至于韓家私養血煞一事,需要時間去調查。她更不可能以此要挾韓厚山,否則就打草驚蛇,讓韓家有了應對之策。
如今,她只希望蕭珩已經逃出圣京。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蕭珩沒有逃跑,反而出現在了驪山。
蕭珩踏碎枯枝,靴底碾過猩紅的曼陀羅,逆著陰風走向斷崖。
“老龍,我馬上要離開此地了,你可考慮好了?”
直面半魔狀態的驪山老龍,蕭珩淡然說道。
崖底鎖鏈“吱呀”作響,半身琉璃、半身腐鱗的驪龍睜開豎瞳,左眼倒映璀璨山河,右眼燃著濃烈魔氣:“小子,圣京已無你容身之處,還敢來尋死?”
雖然他被囚禁于驪山崖底,但外界發生的事情可瞞不過他。
他乃天道氣運孕化,在圣京這片地帶,沒有什么東西能夠瞞得過他。
只是他沒想到,這平平無奇的小子,竟會闖出如此名堂!
當街殺人于他而言自然是小事,讓他震驚的是,此子領悟了【蜉蝣證道】天命!
此等天命乃是第一序列,強得離譜,不過副作用也難以承受——竟是拿自己壽命去換實力。
不過這樣也好,此小子一定受不了實力的誘惑而燃燒自身壽命。那么他跟了此子,不消二三十年就能重獲自由。
“就憑韓家,還沒資格要我的命。”蕭珩撫過腰間銹劍,輕笑一聲,“我是來給你送一場造化的。你若不要,那我轉頭就走。”
蕭珩驟然抬臂,神宮金光如旭日初升,照得二十八宿鎖鏈“嗤嗤”冒煙:“入我神宮,兩成氣運歸你,他日欽天監的靜謐云海任你遨游——總好過在此腐爛成魔!而且,我只要你助我二十年!時間一到,我便成全你自由之身。”
不就是畫餅嘛,誰不會。
驪龍瞳孔驟縮。
它看見蕭珩神宮中那條幼龍興奮翻騰,更看見迷霧深處連接著浩瀚大千世界的虛影……
“一言為定!”
老龍怒吼一聲。左眼金光大作,右眼魔氣滾滾,便要掙脫陣法束縛。
那二十八星宿的鎮壓符文頓時金光大作。
“小子,快斬鎖鏈!”
老龍百丈之軀翻騰,咬緊牙關堅持。
蕭珩立刻凝神開放神宮,隨之運轉玄氣,以銹劍斬鏈!
不愧是天下神兵。
二十八宿鎖鏈寸寸崩裂,鎮壓符文黯然失去光彩。
蕭珩神宮中金光大作,照到老龍身上,令他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喜。
只見這百丈龍軀收縮,便化一道金虹貫入蕭珩眉心。
霎時間,蕭珩周身經絡如江河奔涌,肌膚浮現龍鱗紋路,舉手投足間隱有風雷之聲——
【真龍入宮,氣運加身!】
【天道氣運+1000】
蕭珩眸中綻起一抹精芒,嘴角下意識勾起。
不愧是驪山老龍,這天道氣運直接就是一千起步!
老龍離去,驪山顫動。地底殘留的魔氣也是不斷溢出。
鎮守驪宮的金吾衛們大驚失色,以為有魔族入侵,紛紛列陣迎敵。
欽天監。
云海翻涌。
身著灰色道袍的監正負手立于摘星臺邊緣,衣袂間星紋流轉,眸中倒映著驪山方向崩裂的鎖鏈虛影。
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卻袖手旁觀,并未出手鎮壓。
“你的衣缽傳人,騙走了我鎮壓百年的驪山老龍。”
監正聲音似古井無波,袖中五指卻悄然掐動周天星斗,“這局棋,你落子太急。”
云海深處忽聞酒香氤氳,邋遢劍仙醉臥葫蘆,打了個酒嗝,醉眼惺忪:“老友著相了。龍本無主,何來盜取?當年你以星宿為籠,不也是為今日因果?你若真的在意,待我去血域或魔淵抓一條還你便是。”
這個跳出世俗王朝的劍仙,并不以氣運為食,故而對王朝真龍沒有任何想法。
倒是苦了這位監正大人。鎮壓了老龍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收獲的日子,卻被蕭珩搶先了一步。
監正袖中星盤驟停,云層間隱現的星軌隨之凝滯。
他嘆道:“百年布局,不及你三言兩語。這天道氣運,終究偏愛你逍遙劍道。”
“非是偏愛我。”
邋遢劍仙輕蔑一笑,“是你太執著‘鎮’字。驪龍半身入魔時,你本可斬其惡念,卻非要煉化整條龍脈。執念如鎖,困住的是你自己。”
云海間忽起罡風,吹得監正灰袍獵獵作響。他凝視劍仙許久,忽然輕笑:“好個‘執念如鎖’。那你可知,我為何任他帶走驪龍?”
劍仙仰首飲盡殘酒,酒液順著胡須滴落,在云海上綻開朵朵青蓮。“不過是要借我那徒兒的手,完成你未盡的‘渡龍’之功。”
他屈指輕彈劍身,蓮影中浮現蕭珩眉心龍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