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承風只覺臂彎一沉,柳二龍原本挺直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力氣,軟軟地向一旁傾斜。
他眼疾手快,手臂穩穩一環,便將她輕盈卻帶著顫抖的身子攬住,避免了她的失態。
入手處是隔著衣衫也能感受到的微涼與僵硬。
戴承風低頭,看著懷中人兒緊抿的唇瓣和微微顫動的睫毛,那雙平日里熾烈如火的眸子此刻低垂著,掩去了所有情緒,只余下一片強裝鎮定的脆弱。
他心中輕輕一嘆,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你這又是何必呢?”
柳二龍沒有回答,甚至連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
她只是固執的偏過頭,視線茫然的投向玉小剛和唐三消失的方向,盡管那里早已空無一人。
看到玉小剛變成那副模樣,她的震驚絕不比戴承風少,而那副陰柔俊美、甚至帶著幾分楚楚可憐的姿態,更是像一根尖銳的刺,扎進了她心底最柔軟、最不愿觸碰的角落。
過往的恩怨情仇,夾雜著難以言說的震驚、荒謬,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的、因那變化而悄然升起的異樣感,讓她心亂如麻。
而最后挽住戴承風手臂的那一下,與其說是做給玉小剛看,不如說是在用這種決絕的方式,斬斷自己內心可能殘存的、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念想。
這其中的煎熬與掙扎,又豈是戴承風一句“何必”所能道盡?
戴承風見她這般模樣,也不再追問。
他了解她的剛烈,也明白她此刻需要的或許并非言語上的安慰。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略顯嘈雜的街道,攬著她的手稍稍用力。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將她帶離了這引人注目的地方,轉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巷子深處,光線略顯昏暗,將外界的熱鬧隔絕開來。
戴承風停下腳步,卻并未松開手臂,依舊讓柳二龍半倚在自己身側。
他側過頭,靠近她耳邊:“走吧,別愣著了?!?/p>
“我知道你這心里不痛快,強撐著也沒意思?!?/p>
“我帶你去個地方,買最烈的酒,今天什么都不想,一醉方休,如何?”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叩開了柳二龍緊繃的心防。
她終于有了反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抬起眼,看向戴承風。
那雙鳳眸之中,不再是平日的烈焰熊熊,而是蒙上了一層復雜的水光,有痛楚,有迷茫,有一絲被看穿后的狼狽……
還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決然。
她依舊沒有說話,但緊繃的身體卻微微松弛了下來,仿佛默認了戴承風的提議。
是啊,一醉方休,或許醉了,就能暫時忘記那張變得陌生又熟悉的臉,忘記那令人心緒不寧的眼神,忘記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切。
戴承風見她如此,不再多言,攬著她便朝著天斗城內最有名的一家酒坊走去。
他沒有選擇那些裝飾華麗的酒樓,而是徑直去了一家以售賣各種陳年烈酒而聞名的老字號。
酒坊里彌漫著濃郁醇厚的酒香,各式各樣的酒壇酒甕陳列著,古樸而實在。
戴承風顯然是熟客,也不多問,直接對掌柜的道:
“兩壇雪中火,要最烈的那批,再配幾樣爽口的下酒菜,包起來帶走?!?/p>
掌柜的應了一聲,利落地去準備了。
這雪中火,也算是天斗帝國的一種特產烈酒,性極烈,入口如刀,后勁更是兇猛十足。
等閑之人三五杯下肚就得趴下,乃是名副其實的烈酒。
柳二龍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戴承風付錢,接過那兩壇用泥封封得嚴嚴實實、卻依舊透出凜冽酒香的酒壇,又接過一個油紙包著的下酒菜。
整個過程,她都沒有出聲,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戴承風一手提著酒菜,另一只手依舊自然地扶著柳二龍的手臂,輕聲道:
“回去吧。”
柳二龍默然點頭。
兩人一路無話,回到了住處。
進了房間,戴承風將酒菜放在桌上,打開一壇雪中火。
頓時,一股極其濃烈、帶著辛辣氣息的酒香彌漫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戴承風取過兩只大碗,咚咚咚地斟滿。
清澈透亮的酒液在碗中蕩漾,折射出凜冽的光芒。
他將其中一碗推到柳二龍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看著柳二龍,簡單直接地說道:
“喝!”
柳二龍看著眼前那碗烈酒,眼神一凝,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不再猶豫,伸手端起那只分量不輕的粗瓷碗,仰起頭,咕咚咕咚,竟是如同喝水一般,將那一大碗足以放倒一條壯漢的烈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果真如燒紅的刀子劃過,帶來一陣灼痛般的刺激感。
柳二龍被嗆得輕輕咳嗽了兩聲,白皙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異常紅艷的酡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她卻覺得一股熱流從胃里猛地升騰而起,迅速竄向四肢百骸,那股灼熱感仿佛要將她體內的冰冷和僵硬都驅散開來。
她放下空碗,眼神有些迷離地看向戴承風,竟主動伸手去拿酒壇,想要再倒一碗。
戴承風看著她這般近乎自虐的喝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有阻止。
他知道,此刻的柳二龍需要這種近乎麻木的宣泄。
他默默地拿起另一只碗,也給自己滿上,陪著她一起喝了起來。
不過,戴承風喝得遠比柳二龍要慢,也更克制。
他更多的是在陪著她,看著她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
辛辣的烈酒對于體質強悍的魂師而言,短時間內或許不會立刻醉倒,但那兇猛的后勁卻在持續不斷地積累著。
幾碗烈酒下肚,柳二龍的話終于多了起來,或者說,是她壓抑的情緒終于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她不再沉默,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和哽咽。
“為什么……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盯著碗中晃動的酒液,眼神空洞,“戴承風,你看到沒有?”
“他那樣子……那還是玉小剛嗎?”
“男人不像男人……我看著他那張臉……我心里……我心里竟然覺得……覺得……”
她覺得難以啟齒,那種因對方外貌巨變而產生的、混雜著驚愕、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