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KTV看場子的日子,陳啟明表面上老實了。
每天晚上七點上班,凌晨三點下班,白天補覺,周而復始。
劉元看他確實安分,一個月后給他漲了工資,從八百漲到一千二。
但只有陳啟明自己知道,他沒死心。
每天下午睡醒后,他就去證券交易所看盤。
不是看熱鬧,是真看……
看K線圖,看成交量,看資金流向。
他兜里沒多少錢,只能看,不能買。
偶爾手癢,他會拿幾百塊錢試試水。
買一手兩手的,賺了不貪心,虧了也不心疼。
就這么小打小鬧,居然慢慢摸出些門道。
有天下午,他在交易所碰見個老股民,姓趙,五十多歲,炒股七八年了。
陳啟明主動遞了根煙,兩人聊了起來。
“趙叔,您看這‘深科技’,昨天漲停,今天怎么又跌了?”
老趙接過煙,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新手吧?”
“算是……之前虧過。”
“看出來了。”老趙吐了口煙,“‘深科技’昨天是跟風漲,沒實質利好。今天資金跑了,自然跌。炒股不能光看漲跌,得看背后邏輯。”
“那怎么看邏輯?”
老趙來了興致,拉著他在交易大廳的角落坐下,掰著手指頭教他,“第一看公司基本面,業績好不好,行業前景怎么樣。第二看政策,國家支持什么行業。第三看資金,大資金往哪兒流。這三樣搞明白了,炒股就有譜了。”
陳啟明聽得認真。
本來他就是正兒八經的211大學畢業生,學的是經濟,這些理論一點就通。
以前是沒認真研究,現在靜下心來學,進步飛快。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啟明白天泡在交易所,跟老趙請教,自己看書研究。
晚上去KTV上班,腦子里還在復盤白天的行情。
劉元察覺到了,有次下班后問他,“啟明,你最近白天都在干嘛?神神秘秘的。”
“沒干嘛,就……到處轉轉。”陳啟明含糊其辭。
“別又去炒股啊!”劉元提醒他,“上次的教訓忘了?”
“沒炒,就是看看。”
劉元將信將疑,但也沒多問。
畢竟他又不是陳啟明的爹娘,管多了也會讓人反感。
其實陳啟明確實沒炒——沒錢。
上次賠了兩萬多,剩下那點錢不敢動,得留著吃飯交房租。
但他心里那股火,越燒越旺。
每天看著別人賺錢,看著那些紅綠數字跳動,他手癢得不行。
轉機出現在一個月后。
那天下午,陳啟明照例在交易所看盤。
老趙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小陳,有個消息,‘深能源’下周要出公告,可能涉及資產重組。”
陳啟明心里一動,“可靠嗎?”
“我侄子在那公司財務部,應該錯不了。”老趙說,“現在股價兩塊八,要是重組消息出來,漲到四塊沒問題。”
陳啟明迅速在心里算賬:他現在還有一萬五千塊錢,如果全倉買入深能源,漲到四塊,能賺六千多。
再滾一波,很快就能把之前虧的錢賺回來。
“趙叔,您買嗎?”
“買啊!我已經入了五萬。”老趙拍拍他的肩,“信我的,這波穩賺。”
陳啟明猶豫了整整一天。
晚上在KTV上班時都心不在焉,差點把客人的酒打翻。
領班罵了他陳啟明幾句,他也沒回嘴,滿腦子都是深能源的K線圖。
下班后,回到出租屋,看著存折上那一萬五千塊錢,咬了咬牙。
賭一把!
輸了,就當這錢丟了,繼續在KTV打工還債。
贏了,就能翻身!
……
第二天一早,陳啟明把一萬五千塊錢全取出來,到交易所開了個新賬戶……
他不敢用老賬戶,怕劉元查到,又跑過來喋喋不休的阻止。
九點半開盤,深能源開盤價兩塊八毛五。
陳啟明沒猶豫,全倉買入。
接下來幾天,他像著了魔一樣,每天盯盤。
深能源的股價在兩塊八到兩塊九之間震蕩,不漲也不跌。
第三天,老趙有點慌了,“怎么還沒動靜?難道消息有誤?”
陳啟明也急,但他強迫自己冷靜,“趙叔,再等等。如果消息是真的,公告出來前,股價應該會先動。”
第四天上午,深能源突然開始放量上漲。
從兩塊九,漲到三塊,三塊一,三塊二……
到收盤時,漲到了三塊三。
交易所里一片沸騰。
陳啟明看著賬戶里的數字,手都在抖……
一天時間,賺了三千多!
老趙興奮地拍他肩膀,“怎么樣?我說穩賺吧!”
“趙叔,明天還漲嗎?”
“肯定漲!公告還沒出呢!”
果然,第五天,深能源繼續上漲,最高沖到三塊六。
陳啟明在下午回落時果斷賣出,成交價三塊五。
算上手續費,他這一波賺了八千七百塊。
本金從一萬五變成了兩萬三千七。
陳啟明把錢取出來,攥著一沓現金,在交易所門口站了很久。
風吹在臉上,這還是第一次在深圳感到了真正的痛快。
但這只是開始。
嘗到甜頭后,陳啟明更加投入。
不再只是聽消息,而是開始自己做分析。
每天晚上下班后,他就在出租屋里看財報,畫K線圖,研究資金流向。
陳啟明發現,自己大學學的那些經濟學理論,在股市里真的有用。
供需關系、市場預期、政策影響……
這些抽象的概念,在紅綠數字間變得具體而生動。
一個月后,他又抓住了另一只股票——“深發展”。
這次不是靠消息,是靠自己的分析。
發現深發展的業績在改善,但股價沒跟上,有補漲空間。
于是投入了兩萬,一周后賺了四千。
而陳啟明手里的錢越滾越多。
從兩萬三到三萬,再到四萬,五萬……
陳啟明開始注意控制倉位,不輕易滿倉,學會止損。
虧小錢不心疼,賺大錢不貪心。
三個月后,他的賬戶資金達到了八萬。
不僅把之前虧的五萬賺了回來,還多賺了三萬。
那天晚上,陳啟明破例請老趙吃了頓飯。
兩人在路邊大排檔,點了幾個菜,喝了幾瓶啤酒。
“小陳,你是塊炒股的料。”老趙由衷地說道,“學得快,心態也好。不像我,賺了得意忘形,虧了死扛到底。”
“都是趙叔教得好。”陳啟明給他倒酒。
“我教的是皮毛,你自己下的功夫才是真。”老趙感慨,“我見過太多人炒股,大部分都是賭徒心態。像你這樣肯研究、肯學習的,不多。”
陳啟明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他心里清楚,這三個月他付出了多少……
白天看盤,晚上上班,每天睡不到六小時。
頭發大把大把地掉,眼里全是血絲。
吃完飯,陳啟明回到出租屋,看著存折上八萬多的數字,第一次覺得深圳這座城市,對他敞開了大門。
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老家的號碼。
“媽,是我。”
“啟明啊!最近怎么樣?工作順利嗎?”
“順利。”陳啟明說,“媽,我給你匯了兩萬塊錢,您和爸買點好吃的。”
“兩萬?這么多?你哪來這么多錢?”
“公司發了獎金。”陳啟明撒了個謊,“您放心,都是正經錢。”
“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外面別太辛苦,注意身體。”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啟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知道自己不能再在KTV待下去了。
炒股需要時間和精力,看場子的工作日夜顛倒,影響他白天看盤。
明天,就跟劉元提辭職。
這一次,他陳啟明不是逃跑,不是認輸。
是要真正開始,走自己的路。
深圳的夜晚,依然繁華。
而陳啟明的人生,似乎終于要迎來轉機。
……
陳啟明最近在深圳股市圈出名了。
自從在股市翻身,他就沒再低調。
穿著新買的皮夾克,戴著墨鏡,手里總拿著個愛立信手機……
雖然是二手的,但足夠顯擺。
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股交所的茶樓,跟幾個同樣炒股的人高談闊論。
“昨天‘深振業’我又賺了三千!”
“老張,你那股票不行,得跟著政策走。我買的‘深能源’,國家扶持的,穩賺!”
“要我說,還是得看準時機。我上周三進的,這周一出,五天賺了八千!”
茶樓里煙霧繚繞,陳啟明成了焦點。
他確實有資格炫耀……
三個月時間,從一萬五的本金炒到十二萬,翻了八倍。
在1995年,這絕對是個神話。
黃仁發也常來這家茶樓。
他是老股民了,炒股三年,賺賺虧虧,總體算下來不賠不賺。
最近聽人說陳啟明賺了大錢,起初不信,后來親眼看到陳啟明開著一輛桑塔納來喝茶,才不得不信。
這天下午,黃仁發端著茶杯坐到陳啟明那桌。
“小伙子啊!聽說你最近在股市混得不錯?”
“還行!”
“我姓黃,是藍園村村長。”
“黃叔,你好!我是陳啟明。”
“小伙子不錯!精神。”
陳啟明看到陌生的黃仁發,態度還算客氣,“黃叔,您也炒股?”
“炒,從成立股市就開始炒了。”黃仁發說,“不過沒你厲害,你這幾個月賺的,比我這幾年賺的都多。”
“運氣好,運氣好。”陳啟明嘴上謙虛,臉上卻藏不住得意。
“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黃仁發問。
“農大。”陳啟明特意強調,“92年畢業的,正兒八經的211大學。”
黃仁發點點頭,“難怪,科班出身,理論扎實。不過啟明,叔得提醒你一句——股市有風險,見好就收。你現在賺了這么多,該考慮考慮落袋為安了。”
陳啟明笑了,“黃叔,您這話說的。現在行情正好,正是賺錢的時候,怎么能收手呢?您看我最近做的這幾只票,哪個不是漲的?”
“現在漲,不代表永遠漲。”黃仁發語重心長,“我炒股三年,見過太多人——賺了錢不收手,最后全賠進去。你年輕,有文化,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陳啟明心里不以為然,但面上還是客氣,“謝謝黃叔提醒,我心里有數。”
茶樓老板過來添水,插了句嘴,“老黃,你這是眼紅人家年輕人賺錢吧?要我說,啟明有本事,該賺!”
“就是!”旁邊有人附和,“現在股市這么好,不賺白不賺!啟明,下次有什么好票,帶帶我們啊!”
陳啟明更加得意了,“行啊!大家一起發財!”
黃仁發看著陳啟明這副飄飄然的樣子,搖了搖頭,不再多說。
喝完茶,黃仁發走出茶樓,正好遇見大兒子黃大開車來接他。
“爸,又去喝茶了?”黃大下車給他開門。
“嗯,碰見了一個年輕人,還是蘇寧的大學校友。”黃仁發坐進車里,“那小子,賺了點錢就飄了,聽不進勸。”
“是不是陳啟明?”
“對!就是那個小子。”
“他不是給劉元的KTV看場子嗎?”
“現在不看場子了,專職炒股,聽說賺了幾十萬。”
黃大發動車子,笑了笑,“炒股啊!那玩意靠運氣。今天賺明天虧,不穩當。”
“我也這么說,他不聽。”黃仁發嘆了口氣,“還是你們干實業踏實。”
提到實業,黃大來了精神,“爸,我們三兄弟那個電子零售連鎖店,生意越來越火爆了。深港手機太好賣了,一到貨就搶光。蘇寧那邊說,下個月給我們多分兩千臺貨。”
黃仁發臉上有了笑意,“好好干,跟著蘇寧,比什么都強。”
“就是……”黃大猶豫了一下,“爸,上次咱們跟蘇寧提的,想進深港電子的供應鏈,做手機零配件,他怎么說的?”
提到這個,黃仁發臉色沉了下來,“蘇寧沒同意。”
“為什么?咱們是親戚,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他說手機零配件是深港電子的核心,質量把控必須嚴。親戚歸親戚,生意歸生意。讓大家進零售端賺點錢可以,但供應鏈絕對不能開這個口子。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責任。”
黃大有些不忿,“哼!這不就是信不過咱們嗎?咱們還能給他使壞不成?”
“你懂什么!”黃仁發瞪了他一眼,“蘇寧這是明白人。親戚摻和進核心業務,最容易出事——質量不好說你吧,影響關系;說你吧,傷感情。干脆不讓進,大家都清凈。”
“那咱們就永遠只能做零售?”
“做零售怎么了?”黃仁發說,“一個月賺十幾萬,還不夠?你要知道,現在多少人想賣深港手機都拿不到貨!咱們能拿到,已經是沾了你妹妹的光了!”
黃大不說話了。
車子開回藍園村,黃仁發下車時,看見隔壁老王家門口停了輛嶄新的摩托車,老王兒子正得意地跟人炫耀。
“老王兒子也炒股賺了錢。”黃大說,“聽說買了只什么股票,一周賺了五千,立馬買了摩托車。”
黃仁發搖搖頭,“炒股賺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接著他走進家門,看見老伴正在廚房做飯,另外兩個兒子都在客廳……
老二黃二和老三黃三也回來了。
一家人坐下吃飯時,黃仁發把茶樓的事說了。
“陳啟明那小子,我是真勸不動。”黃仁發說,“自以為讀了大學,懂經濟,就能在股市里橫行霸道。早晚要吃大虧。”
“管他呢。”黃二扒了口飯,“他虧了賺了,跟咱們沒關系。咱們把店經營好,比什么都強。”
“爸,你說蘇總為什么不讓我們進供應鏈?”黃三又問起這個。
黃仁發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我今天想明白了,蘇寧這是為咱們好,也是為他自己好。”
三個兒子都看著他。
“你們想,手機零配件,關系到整部手機的質量。咱們要是做了,質量出問題,手機壞了,消費者罵的是深港電子,是蘇寧。到時候他追究不追究?追究,咱們是親戚,撕破臉;不追究,公司受損失。”
“那咱們保證質量不就行了?”
“保證?”黃仁發苦笑,“你們三兄弟,誰懂手機零件?誰懂質量控制?咱們就是普通農民出身,做點外貿和零售還行,做生產?沒那個本事!”
這話說得重,三個兒子都沉默了。
“蘇寧看得清楚,所以不讓咱們碰核心業務。讓咱們做零售,賺安穩錢,這是照顧咱們。”黃仁發總結道,“你們要知足,別整天想著一步登天。踏踏實實把店開好,一年賺個幾十萬,在深圳也算人上人了。”
吃完飯,黃仁發走到院子里,點了支煙。
他看著深圳的夜空,想起陳啟明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又想起蘇寧那張永遠平靜的臉。
突然覺得,還是蘇寧這樣的年輕人靠譜。
不飄,不狂,穩扎穩打。該給的機會給,不該碰的底線絕不碰。
這樣的人,才能成大事。
至于陳啟明?
黃仁發吐了口煙,搖了搖頭。
股市里的錢,就像鏡中花水中月,看著好看,一碰就碎。
他敢打賭,用不了多久,陳啟明就會摔下來,而且摔得很慘。
而到那時候,這小子才會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路。
可惜,有些道理,不撞南墻是聽不進去的。
黃仁發掐滅煙頭,轉身回屋。
看在蘇寧的面子上,他決定,明天再去勸陳啟明一次。
能聽進去最好,聽不進去,那也是他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