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道先生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評估他這番話背后的真實(shí)意圖。
李懷禎則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緊接著便說出了自己方才被那驚雷般的問題所激發(fā)出的思考:
“至于先生方才的問題……其實(shí),答案早已蘊(yùn)含在您之前的提問之中。”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zé)岬谋冢抗獯┩噶搜矍暗牟铚匆娏瞬豢裳哉f的東西!
“每個人的意識,都是由其物質(zhì)存在決定的,我們所經(jīng)歷的苦難,我們所處的環(huán)境,我們所接觸的人與事,這一切,都像是雕刻家手中的刻刀,在我們這塊名為‘自我’的璞玉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
“然而,這并非全部。”
李懷禎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善道先生:
“每個人,生來便有不同的‘天賦’。或許是洞察力,或許是意志力,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這些先天的東西,就像是璞玉本身不同的質(zhì)地與紋理。”
“所以,即使有兩個人,經(jīng)歷了一模一樣的苦難,身處一模一樣的環(huán)境,他們的‘本心’,他們的‘道’,也絕不會完全相同。因為那先天的‘天賦’,會讓他們對相同的經(jīng)歷,產(chǎn)生截然不同的感悟,最終演化出千差萬別的境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肯定:
“所以,先生,即便我的‘本心’真的是被某個‘時勢’或某個人預(yù)先設(shè)計好的,那又如何?”
“那盤棋局,或許早已設(shè)定,但棋子,卻是我自己,我的天賦,我的感悟,我的每一次選擇,都在這棋局之上,變化萬千,演化出獨(dú)一無二的可能,我或許無法跳出棋盤,但我可以決定,自己在這棋盤上,走出怎樣的一步棋。”
“我,就是我。無論我的‘本心’從何而來,它現(xiàn)在屬于我,也只屬于我。這就夠了。”
這番話,邏輯嚴(yán)密,氣勢磅礴,充滿了對自我意志的絕對自信。
它既回答了善道先生的終極問題,又巧妙地將那個令人恐懼的“被設(shè)計”的可能性,轉(zhuǎn)化為了一個可以接受,甚至值得驕傲的前提。
李懷禎說完,整個靜心齋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這一次,連窗外的風(fēng)聲都仿佛停止了。
善道先生靜靜地坐在他對面,那張柔和干凈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驚訝。
她看著李懷禎,眼神復(fù)雜難明。有欣賞,有探究,有意外,甚至還有一絲……仿佛看到了什么久違之物般的……感慨?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柔和,但其中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
“好一個‘我,就是我’。”
“好一個‘棋子是我,走棋亦是我’。”
她輕輕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懷禎,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竹林,幽幽地說道:
“李公子,你比老夫…不,比我想象的,要看得更透徹,也更…決絕。”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那抹驚訝已經(jīn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于悲憫的平靜。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答應(yīng)你。從今日起,不再自稱‘老夫’。”
她看著李懷禎,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可以稱我為‘善道’。”
因為,‘道’本無分男女老幼,唯有真?zhèn)巍⑸顪\之分。”
“而你,李懷禎,你的‘道’,很真,也很深。”
“深到…或許連你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它的盡頭。”
話音落下,靜心齋內(nèi)的氣氛,已然徹底改變。
那層名為“講學(xué)”與“小敘”的輕紗,被徹底撕開。
真正的“道”,才剛剛開始交鋒。
嗚嗚嗚!
靜心齋內(nèi),氣氛凝重而又微妙。
善道先生在點(diǎn)破李懷禎的“道”之后,并未繼續(xù)追問他的本心是否被植入,而是話鋒一轉(zhuǎn),拋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暗藏玄機(jī)的問題:
“李公子,在你看來,這世上最公平的東西是什么?”
她的語氣依舊平和,仿佛只是在閑談,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李懷禎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訕訕的笑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的溫?zé)峄^喉嚨,卻無法平息他心中的波瀾。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shí)則深奧無比。
公平?
在這個弱肉強(qiáng)食、人吃人的世界里,何來公平?
出身、天賦、機(jī)遇、命運(yùn)……
哪一樣不是天差地別?
他心中閃過無數(shù)念頭,卻又一一被自己否定。
他看向善道先生,發(fā)現(xiàn)她正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中沒有催促,只有耐心,仿佛在等待著他自己揭開那層迷霧。
李懷禎放下茶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嘲:
“善道先生,這個問題,恕我一時難以作答。”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對方:
“我腦海中閃過許多答案,卻又覺得每一個都經(jīng)不起推敲。”
“或許,是‘死亡’?因為無論貧富貴賤,最終都難逃一死。”
“又或許,是‘時間’?因為無論你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個時辰。”
“但細(xì)細(xì)想來,死亡的方式有千百種,有的轟轟烈烈,有的悄無聲息;時間的價值也因人而異,有的人一刻千金,有的人虛度光陰。”
“所以,它們似乎也并非絕對的公平。”
他抬起頭,看著善道先生,眼神中帶著一絲求證的意味:
“所以,我想聽聽先生的看法。或許,您能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他并非認(rèn)輸,也并非示弱。
他只是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善道先生或許真的有他未曾想到的見解。
而他也想借此機(jī)會,更進(jìn)一步地看清,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女子,她的“道”,究竟是什么。
善道先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仿佛李懷禎的這番思考,早已在她的預(yù)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