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仁德卷煙廠——
電燈將室內照得通明,卻也映出眾人臉上的疲憊與沉重。夜已深,但無人有睡意。
杜浩坐在上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下方,大山、劉青、陳秋生等核心頭目分坐兩側,身上大多帶著包扎的痕跡,甲胄未卸,血腥氣未散。
李小琴和吳翔坐在末尾,神色拘謹,卻也努力挺直腰背。
“說吧,傷亡如何?”杜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大山站起身,抱拳沉聲道:“浩爺,統計出來了。今晚與朝廷東陽人兩場大戰,我杜家門戰死弟兄……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失去戰力者,四十三人。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傷。”
數字報出,議事堂內一片死寂。
一百七十個朝夕相處的兄弟,或死或殘。
河西大街這一戰,杜家門贏了局面,卻也是慘勝。
杜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凝。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面孔。
“死去的兄弟,是我杜浩對不住他們。”杜浩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人死不能復生,但我杜浩在此立誓,絕不讓我兄弟的血白流,絕不讓我兄弟的家人寒心!”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陣亡的兄弟,每人撫恤,一百塊銀元!即刻送到他們家人手中,一分不能少!重傷的兄弟,每人八十塊,安心養傷,傷好了,杜家門還有你們的位置!輕傷的,每人二十塊,算是湯藥錢。至于今晚所有參戰的弟兄,只要還能站著走回來的,每人獎十塊銀元!”
話音落下,堂下眾人呼吸都是一窒。
一百塊銀元,足夠尋常五口之家在津海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
重傷八十,輕傷二十,參戰還有十塊!
這撫恤和獎賞,厚得嚇人!
許多江湖幫派,死了人能給個幾塊打發家屬就算厚道了。
“浩爺!這……”
大山忍不住想開口,這數額太大,他怕幫里負擔不起。
杜浩一擺手,打斷了他,繼續道:“還沒完。戰死兄弟的家中,若有子嗣想習武的,不論男女,只要年齡合適,都可送來我杜家門!
我杜浩親自督促,一應花費,杜家門全包,直到他們出師!”
“若是家中只剩孤兒寡母,老人無人奉養……”
杜浩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我杜浩,一力擔之!他們的父母,就是我杜浩的父母!他們的孩子,就是我杜浩的子侄!
有我杜浩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他們!有我杜浩站著一天,就沒人能欺他們分毫!”
“直至為他們父母養老送終,直至他們的孩子長大成人,能頂門立戶!”
鏗鏘的話語在堂中回蕩。
不少鐵打的漢子,此刻眼眶都已發紅。江湖人刀頭舔血,最怕的就是死后家人無人照料,受人欺凌。浩爺這番話,等于是給了所有兄弟最硬的承諾,最實的保障!
“浩爺仁義!”
“誓死追隨浩爺!”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激動地高呼,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就連李小琴和吳翔,也被這氣氛感染,胸中熱血涌動。
杜浩抬手虛按,壓下眾人的激動,目光看向坐在他側后方負責賬目的顧小柔。
顧小柔咬了咬嘴唇,起身湊到杜浩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急道:“浩爺,咱們庫房里……只怕沒那么多錢了。這般撫恤獎賞發下去,怕是……”
杜浩眉頭一皺,側頭低聲問:“還有多少?”
顧小柔豎起一根纖細的手指。
“十萬?”杜浩問。
顧小柔搖頭,苦著臉:“一萬。就剩一萬多點了。”
“一萬?!”杜浩懵了,“怎么只剩這點?劉爺他們留下的產業,還有黑龍會以及咱們自己的進項……”
“浩爺,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顧小柔也急了,掰著手指低聲快速道,“咱們這半月,添置軍火、打造甲胄、招收弟兄安家費、日常吃喝用度、上下打點……哪樣不花錢?
光是為了打通一些關節,讓地方官員咱們睜只眼閉只眼,前前后后就撒出去不下幾十萬!”
“還有.....”顧小柔聲音壓得更低,“您忘了?阿東帶著那艘改裝船出海了,算算日子,半月往返一次。那一船人,每日津貼,船只的維護、煤炭、補給,出一次海,成本就要一萬塊!
這還是沒算彈藥消耗和改裝費,要是遇到硬茬子開炮,花費更大。
您當初可是許了諾,出海弟兄每日二十塊津貼,遇戰事一次百塊,有斬獲一顆人頭一百塊……這哪是養船,這是養吞金獸啊!”
杜浩聽得額頭青筋直跳。他之前只管大方向,具體賬目都交給顧小柔打理,沒想到花錢如流水,庫房已經見底了。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在教堂那兒口頭上說是信徒,可一點實際好處不給,人家能信?
能一直替你擋著鳶尾花人和朝廷?
要穩住他們,少不得也得打點。香取號是想保住,也得花錢……
杜浩沉默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拼出一片基業,卻發現最大的敵人不是朝廷也不是列強,而是沒錢。
“行了,我知道了。”杜浩揉了揉眉心,有些煩躁,“錢的事我想辦法。實在不行……把手里那些不太緊要的鋪面、宅子的地契,先押出去或者賣掉一些應應急。”
說這話時,他心里在滴血。那些鋪子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雞,宅子也是兄弟們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就在這時,一名守在門外的弟兄快步進來,抱拳道:“浩爺,外面四海幫的陸恒陸護法求見,說是有要事。”
“四海幫?陸恒?”杜浩正煩著,聞言想都不想,沒好氣地一揮手,“不見!沒看見老子正煩著嗎?什么阿貓阿狗都來湊熱鬧!”
那弟兄卻沒動,面露難色,小聲道:“浩爺,那陸護法說……是帶著好事來的,想和浩爺您當面聊。”
“好事?”杜浩挑了挑眉,這時候能有什么好事?他略一沉吟,眼下正缺錢,四海幫這個地頭蛇這時候找上門……或許……
“帶他去旁邊小辦公室。”杜浩吩咐道,又對堂下眾人道,“撫恤和獎賞之事,就按我說的辦。大山,劉青,你們先去安排,統計好名單,等錢到位就開始發放。其他人都散了,抓緊時間休息,警戒不能松。”
“是!”眾人領命,紛紛退下。
杜浩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深吸一口氣,將煩躁壓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走向旁邊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陸恒已經等在那里,正背著手打量墻上的地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拱手道:“杜浩兄弟,哦不,現在該叫浩爺了。
恭喜浩爺,今夜大展神威,力退強敵,保得河西大街安寧,陸某佩服!”
杜浩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擺了擺手,沒什么好臉色:“陸兄弟,咱們也算熟人了,就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無事不登三寶殿,大晚上的跑來看我熱鬧?”
陸恒笑容不變,似乎對杜浩的態度早有預料。
他先是不痛不癢地寒暄了幾句,說什么四海幫與杜家門同在河西大街,唇齒相依,理應互相照應云云。
杜浩聽得不耐煩,直接打斷:“陸恒,你有話就說,有屁快放!老子沒空聽你扯閑篇!”
陸恒臉上笑容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想到柳老幫主的吩咐,還是忍了下來。他收斂笑容,正色道:“浩爺夠敞亮。既然如此,陸某也不繞彎子了。
此番前來,是受我家老幫主之命,特意來問問浩爺……眼下可有什么難處?若有需要四海幫幫手的地方,盡管開口。”
“老幫主?”杜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白老他老人家這么關心我?”
陸恒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鄭重:“并非白老。是我四海幫一直閉關潛修的柳老幫主,日前已然出關。是他老人家命我來的。”
“柳老幫主?”杜浩瞳孔微微一縮。那位傳說中的五品武夫?
他只知道四海幫有這么一位定海神針在閉關養傷,具體實力和戰績卻不甚清楚。但五品武夫的名頭,本身就代表著巨大的威懾力。
對方出關了?
還特意派人來問自己有沒有難處?
杜浩心思電轉。四海幫和柳老幫主能有這么好心?
恐怕未必。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懂,自己現在就是津海最出挑的靶子,吸引著朝廷等各方的火力。自己活得越久,鬧得越大,四海幫藏在幕后就越安全,越有機會暗中發展積蓄力量。
想通此節,杜浩臉上露出了笑容,只是這笑容在陸恒看來,怎么看都帶著點不懷好意。
“難處?”杜浩身體前傾,笑瞇瞇地看著陸恒,“有啊!我現在最大的難處就是缺錢。你們四海幫……能給我錢?”
“錢?”陸恒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杜浩會要軍火、要人手、要地盤上的便利,甚至可能要四海幫在某些事上表態支持,沒想到開口就是要錢。“浩爺只要錢?別的……比如兵刃、藥材、甚至一些江湖上的消息……”
“我就要錢!”杜浩打斷他,笑容更盛,帶著一絲試探,“怎么,不給?還是說,你們四海幫也窮得叮當響,拿不出錢?”
陸恒被他一激,脫口道:“浩爺要多少?”
杜浩伸出食指,在陸恒面前晃了晃,慢悠悠道:“不多,先來一百萬銀元,應應急。你們……能給嗎?”
一百萬!陸恒眼皮狠狠一跳,心里暗罵杜浩真敢開口!四海幫雖然底蘊深厚,但一百萬現銀也不是個小數目。他略一遲疑,想到柳老幫主只要不過分都可答應的吩咐,再想到杜浩活著對四海幫的價值,一咬牙,點頭道:“給!”
杜浩眼睛一亮,身體坐直,追問道:“兩百萬?”
陸恒臉一下子漲紅了,沒好氣道:“浩爺!您別太過分!一百萬是我們四海幫看在同為江湖一脈,無償資助您的!您還要坐地起價?”
“呵呵。”杜浩靠回椅背,攤了攤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看,你們也就這點氣量。我還以為柳老幫主出關,四海幫要重振雄風,手筆能有多大呢。原來一百萬就是極限了。”
陸恒被他這話氣得胸口發悶,但又不好發作,只能強壓怒火道:“浩爺,一百萬現銀,不是小數目。您也該知足了。”
杜浩見好就收,點點頭:“行吧,一百萬就一百萬。什么時候能給我?”
陸恒看著杜浩那副勉強接受的模樣,心里別提多憋屈了,感覺像是自己求著送錢給對方一樣。他沒好氣道:“明日午時之前,我會派人將銀票送到。”
“痛快!”杜浩一拍大腿,臉上終于露出點真誠的笑容,“那就多謝柳老幫主,多謝陸護法,多謝四海幫的兄弟了!”
陸恒哼了一聲,臉色稍霽,又道:“另外,我家老幫主還讓我帶句話。”
“柳老幫主請講。”杜浩做出傾聽狀。
“老幫主說,浩爺您是聰明人,有些事不必點破。望您好自為之,若能在這津海站穩腳跟,鬧出更大的動靜……”陸恒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杜浩,“那我四海幫,往后或許還能繼續資助于您。畢竟,江湖同道,理當互相扶持。”
杜浩心中了然。說的倒是好聽,實際上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好好在前面吸引火力,鬧得越歡越好,只要別把自己玩死,我們四海幫就繼續給你錢,支持你當這個出頭鳥。
“明白!”杜浩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請陸護法轉告柳老幫主,杜某定當‘努力’,絕不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
兩人相視一笑,笑容里都藏著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計。
送走陸恒,杜浩獨自站在會客室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面上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