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昊精神一振,連忙追問:“還請圣人明示!”
準提不疾不徐,手指輕拈:“鯤鵬手中那弒神槍,陛下可知,此前為誰所掌?”
青昊答:“魔羅無天。
此事洪荒大羅皆知。而后無天失蹤,血海無主,方被巫族占據,連阿修羅族也歸附其下。”
“不錯。”準提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昔日人巫之劫,其中便有羅睺暗中算計,巫族因此元氣大傷,大巫刑天遭劫亦有羅睺手筆。
況且,后土圣人早年曾與無天有過盟約。
無天神魂若真被羅睺取締,豈會甘心?這其中的因果牽連,陛下可明白了?”
青昊頓時了然。
他想要靠山,眼下看似最合適的,竟是巫族。
他們與無天有盟約,而無天卻被羅睺取締。
更是與羅睺有舊怨,而且巫族更曾于時間長河中追尋羅睺蹤跡。
巫族有足夠的理由站在鯤鵬的對立面。
畢竟很明顯弒神槍能落到鯤鵬手中,必然是羅睺的手筆,既然得到了羅睺的饋贈,那必然就要承擔隨之而來的因果。
“可是,”青昊仍有疑慮,“巫族已歸附天庭,在此劫中還會主動出手么?況且……人巫之間血仇未消,他們當真愿為人族提供倚仗?”
準提搖頭:“非是為人族,是為因果。
巫族若出手,是與鯤鵬了結昔日羅睺的因果,并非要做人族的靠山。
對你而言,這便夠了。
只要陛下不再動用那凝聚盤古真身的大陣去挑釁,鯤鵬礙于圣人顏面與巫族牽制,便不會親自對你出手。
如此,你便可安心推動劫數,直至完結。”
青昊皺眉:“即便如此,巫族又為何甘愿被卷入,替人族牽扯圣人之力?”
準提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緩聲道:“看來陛下還未看透那后稷的跟腳。”
青昊心頭猛地一跳:“后稷……與巫族有關?”
準提微笑:“既然昊天師弟可轉世人族,其他人為何不可?陛下莫要忘了,輪回權柄,后土圣人亦執掌一部分。”
話已至此,無須再多言。
青昊站在原地,背脊隱隱發涼,又有一股豁然開朗的悚然。
所有碎片瞬間拼湊起來。
后稷那難以看透的命格,那扎實厚重如大地般的作為,那突然出現的《百草寶典》……
原來如此。
這不是憑空冒出的大賢,這很可能是一枚早已埋下的、屬于巫族的棋子。
地皇之爭,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人族內部的角逐。
他沉默良久,對著西方二圣深深一禮。
“青昊……明白了。多謝圣人指點。”
青昊呼吸微滯,忍不住將更深層的憂慮問出口:“可元瑤師妹身上,早已有諸位師兄的布局。
若地皇之位最終歸于后稷……豈非打亂了諸位圣人的安排?
還有師尊他……”
準提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師弟若有此惑,自當去紫霄宮面詢老師。
只可惜,混沌無垠,紫霄難尋。”
青昊眉頭一緊。
這是什么意思?
師尊難道……
準提見他神色,不再繞彎,直言道:“紅云道友隕落,老師未曾阻攔半分。師弟可曾想過,這是為何?”
青昊遲疑道:“師尊合道后,曾言不輕易干涉圣人間事……”
“若真是不愿干涉,”準提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深意,“當初令劫數止息便可,何至于坐視紅云隕落?
紅云成圣,本就是老師一手促成。”
青昊瞳孔驟縮,一個冰冷而不詳的念頭猝然刺入腦海,令他脊背發涼。
他聲音干澀,幾乎一字一頓:“難不成……師尊已放棄洪荒?或是……與誰做了交易?”
準提垂眸,指尖拂過座下蓮瓣,未再言語。
只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心悸。
八寶功德池畔,梵音依舊,池水澄澈,卻映不出天機晦暗。
青昊站在原地,只覺得往日所依仗的一切。
師尊的布局、圣人的棋局、乃至天道大勢。
都在這片刻的寂靜里,褪去了堅實的表象,露出底下虛無莫測的深淵。
他不再追問,緩緩行了一禮,轉身離開須彌山。
離開須彌山,青昊沒有返回人族祖地。
他身形一轉,竟直沖九天之上,破開洪荒壁障,一頭扎入無邊混沌之中。
混沌氣流洶涌暴虐但都被崆峒印所攔下。
他憑著記憶中紫霄宮的那一絲氣機感應,在茫茫無際的灰蒙中竭力搜尋。
時間在混沌中失去意義。
他尋遍了以往熟悉的道標方位,甚至冒險深入更危險的亂流區。
可那本該亙古長存的紫霄宮,卻如同徹底蒸發,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青昊終于停住身形,立于狂暴的混沌氣流中,面色蒼白,心卻比周遭的混沌更冷。
找不到。
師尊……真的徹底放手了?
不,不是放棄。一個更清晰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迷霧,讓他通體生寒。
人族事關盤古大神歸來,這是洪荒最核心的布局。
師尊若是放手,那唯一的可能,便是與盤古大神達成了某種交易!
將人族的“未來”,交還給了盤古意志本身!
所以,師尊坐視紅云隕落,不再庇護這枚曾屬于他的棋子。
所以,諸圣洞悉此變,默契地不再與手握弒神槍的鯤鵬硬碰,以免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所以,西方二圣才點撥他,將目光投向巫族。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步一步,逼著他做出選擇。
將身負盤古血脈、且與羅睺有舊怨的巫族,重新拉回人族這盤大棋的中心。
至于代價……
青昊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待到將來,人族知曉他們敬仰的地皇后稷,竟是昔日與族群血戰、雙手沾滿人族鮮血的祖巫轉世……
他這天皇的威望,恐怕將一落千丈。
隨之而來的,必然是人心離散,氣運動蕩。
他想要徹底掌控人族,將人族氣運與權柄牢牢握于“紫霄”一系的謀劃,至此已近乎破滅。
最好的結局,恐怕也只是一個被高高供奉、卻失了實權的“天皇”虛位。
混沌氣流無聲翻涌,吞沒了他最后一聲嘆息。青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冰冷的決斷與一絲認命的頹然。
他不再停留,轉身沖破混沌,朝著洪荒人族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