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我答應了。”
面對洛斯里克雙王子真心實意的請求,楊云的聲音平靜地在殿堂中回蕩,并未猶豫或是故作姿態,而是就這樣直接答應了下來。
——就這么簡單?
聽到楊云的回答,洛斯里克王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曾經設想過許多種事情的發展,但沒有一種是對方居然答應得如此輕易,如此簡單……簡單的就好像在說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樣。
“別這么想啊,思考自己每天究竟該吃些什么,可是很費腦筋的一件事情。”
并未使用讀心或是精神力的感應,僅僅只是憑借長久以來的經驗,楊云便猜出了對方的心思來,他甚至還說了個有點冷的笑話:“畢竟,我現在已經不需要吃飯了。”
說著,楊云微微抬手,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將雙王子輕輕托起。這并非單純的物理層面的托舉,更像是某種更高維度的“認可”,使得洛里安與洛斯里克二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偏轉目光,僅僅只是一眼望去,楊云便將眼前二人里里外外看了個通透。無論洛里安身上那些陳年舊傷,還有洛斯里克體內糾纏的詛咒之力,都被楊云盡收眼底。
——有點麻煩,但并不是無藥可救。
而比起這個來,這兄弟二人之間的那份真感情,以及洛斯里克王子愿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大氣魄,才是楊云直接答應下來的原因。
換而言之,就是洛斯里克王子為了拯救自己的哥哥洛里安,什么都會做……當然,雖說口不能語,但洛里安定然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作為洛斯里克的雙王子,也是這個王國明面上的實際掌權者,這兩位王子口中的“一切”自然不會是說說而已,事實上,他們真的能夠負擔起他人,乃至整個國家甚至世界的人生與命運……
……當然,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得拯救自己,以及,拯救彼此。
“作為醫者,我從未拒絕過真心求治的病患。更何況是像你們這樣意志堅定,勇于將‘一切’二字毫不猶豫脫口而出的無畏之人。”
楊云先是稱贊了二人的意志,但隨后,他便話鋒一轉:“而從獵龍鎧甲的靈魂中,我看到了這個世界的輪廓。”
“不過,一副戰爭兵器的記憶終究有限。它記得戰斗,記得誓言,記得雷電與龍嘯,卻無法理解王座上需要權衡的取舍,也無法體會被選為薪王背后那份沉重的宿命。”
他的話語讓雙王子神色微動。這些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真相,確實從未被記錄在任何典籍之中。
“你們選擇跪伏在此,不僅是為了治病。”楊云的聲音突然變得深邃,“更是看到了某種可能性……一個或許能改變這個世界既定命運的可能性。”
洛里安與洛斯里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位突然出現,如迷霧一般的強者,比他們想象的看得更加深遠。
“傳火之舉,看似崇高,實則不過是飲鴆止渴。”楊云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個世界上最神圣儀式的真相,“每一次傳火,都在加速這個世界走向終結。而你——生來作為延續世界而被焚燒的柴薪,背負詛咒并且被選中的薪王,不過是被綁在這個輪回戰車上的祭品。”
這番話若是被外人聽見,足以掀起顛覆整個洛斯里克的狂瀾。但在此刻,它只是讓雙王子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您說得對。”洛斯里克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長期病痛帶來的虛弱,卻也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智慧,“所以我們才需要您的幫助。不僅是為了治愈這具殘破的身軀,更是為了尋找……另一種可能。”
楊云微微頷首。與聰明人交談總是省力的,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明白需要付出什么。
“那么,我們開始吧。”
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楊云的右手已然抬起。
在那指尖流轉的,并非此世任何已知的魔法顏色,而是一抹恍若源自生命本源的青色輝光。這光芒既不刺眼也不熾烈,卻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溫度,仿佛初春融雪的第一縷陽光,溫暖而不灼人。
在洛斯里克王子混雜著驚異與期盼的注視中,那青輝如水銀瀉地,又如潺潺溪流,將兄弟二人溫柔地包裹其中。于光芒觸及皮膚的剎那,兩位王子不約而同地輕顫了一下,那不是因為痛苦,而是久違的舒適感讓他們幾乎落淚……
這是超越真元力不知多少層次的力量,即便放眼多元宇宙也是極其罕有的治愈性心靈之光。在這純粹的生命光輝照耀下,奇跡正在洛里安王子身上具現——
他那因多年征戰而萎縮殘廢的雙腿,肌肉如春土下的新芽般重新生長充盈,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那是斷裂處重新接合的證明;嘶啞多年的喉嚨微微顫動,聲帶在光芒中重塑,終于再度發出了清晰而有力的音節;最令人震撼的是他那空洞多年的眼眶,此刻竟重新煥發生機,昔日的神采如星火重燃,在瞳孔中熠熠生輝……
這遠非尋常的肉體治愈,而是直抵靈魂本源的療愈與重構。青輝滲透的不僅是血肉,更是深入靈魂的每一個角落,修復著那些連最強大的治愈魔法都無能為力的創傷。
“哥哥……哥哥!”
沐浴在同一片青輝中的洛斯里克王子不禁熱淚盈眶。盡管他枯槁如骨架的身軀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強健起來,肌肉重新覆蓋骨骼,蒼白如紙的膚色漸漸浮現血色,但這位自幼背負重重詛咒、常年纏綿病榻的王子,此刻全然不顧自身的蛻變。他的目光癡癡地凝望著兄長,激動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洛里安的每一點恢復,都比自己的新生更值得欣喜……
聽見弟弟的聲音,洛里安勾動嘴角,做出了一個微笑的動作。盡管他張了張嘴巴,卻沒有發出安慰的語句,而是只發出了幾個不完整的音節,就好似還沒能完全適應說話的方式般……但他卻抬起了自己的手臂,輕輕地握住了幼弟的手掌。
——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卻比一切話語更加具有說服能力。
“感謝您……”
洛斯里克王子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心潮,用仍帶著幾分哭腔與激動,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向眼前的恩人致意:“這份恩情不僅是為了我們兄弟二人,更是為了……”
“在真心歡欣的時刻,何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言辭?”
楊云溫和地打斷了他,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他望向一旁關切注視著幼弟的洛里安王子,語氣平和卻直指核心:“你付出如此代價,最根本的緣由,難道不正是希望看到兄長重獲新生嗎?”
殿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青輝流淌的細微聲響。洛斯里克王子垂首沉默片刻,當他再次抬頭時,臉上綻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擔——不再是那個背負傳火使命的薪王,不再是承載王國未來的繼承人,僅僅是個為兄長康復而由衷喜悅的弟弟。
“您說得對。”他長舒一口氣,聲音里帶著釋然的輕快,“我確實該更坦誠些……更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洛里安聞言,布滿傷痕的手輕輕撫過弟弟的發頂,堅毅的面容上浮現出罕見的溫柔,仿佛千言萬語也難以訴盡的兄弟情誼,盡在這個簡單的動作中。
“對,就是要保持這種樂觀的心態,畢竟治療還沒完呢。”
看著這一副兄弟和睦相處的場景,楊云也是笑了笑,但他的話語卻讓兄弟二人齊齊一呆,洛斯里克王子更是下意識地問道:“啊?還沒完嗎?”
“當然沒完,這只是第一個療程罷了。”楊云笑著搖搖頭:“外表能被人看到的問題,永遠只是小問題,真正的問題往往總是藏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你該不會以為,你們兄弟兩人身上的問題這么容易就被我治好了吧?”
明明青輝還在流淌,如同生命的河流,洗滌著歲月在這對兄弟身上留下的每一道傷痕。在這光芒中,似乎連空氣中彌漫的絕望都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生機,但楊云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語,卻令得雙王子齊齊面色一沉……
“看來,你們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楊云凝視著二人驟然變化的神情,點點頭,不出意外地道:“表面的創傷雖已愈合,但你們那深植于靈魂本源中的詛咒問題,卻還尚未解決。”
他首先將目光投向面色蒼白的洛斯里克,話語如手術刀般精準:“這詛咒自你降生之初便烙印在血脈深處。依照常理,你本不該存活如此之久。”
隨后,他的視線轉向指節發白的洛里安:“而你,以自身殘廢為代價,強行分擔了這份詛咒。正是這份犧牲,讓你們兄弟得以相依至今。”
“但先天的詛咒與后天的分擔,早已讓你們的命運徹底交織……若我所見不差,你們不止是性命相連,就連靈魂軌跡與因果脈絡也彼此糾纏,形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同生共死。”
他略作停頓,讓這番話的重量充分沉淀。青輝在他指尖流轉,映照出雙王子眼中難以掩飾的震動。
說著,楊云也不禁腹誹……這算什么?王座上的雙生子嗎?這份羈絆,既是他們存活至今的緣由,卻也成為了最大的枷鎖?
嗯,好像自己眼前的雙王子,也確實是一種雙生子來著……
“誠然。”
不提楊云聯想到了某種罌粟花,洛斯里克王子不由得有些黯然。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兄長洛里安王子,最后還是嘆了口氣,選擇將真相如實吐露:“其實最開始的時候,詛咒只有我一人。”
“我的兄長,他原本是征討惡魔王子的英雄,理應享受無數的鮮花和掌聲,在洛斯里克民眾的注視之中登上王位,帶領這個國家繼續前進。但他卻為了我,以永遠失去聲音、視力和雙腿為代價幫我分擔詛咒……”
聽弟弟說起這件事情,洛里安不自覺地用力握緊了對方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道盡了一切。他們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真相——從洛里安甘愿承受殘疾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再也無法分割。
“別急啊,我又不是說沒得治。”
見場中的氣壓迅速低落,楊云連忙咳嗽了一聲,畢竟是他自己剛才說的“保持樂觀心態”,現在把病人整玉玉了豈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臉:“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你們身上的詛咒雖然可怖,但其本質卻是一種被扭曲的祝福,只是以你們如今的狀態,還無法承受這份過于強大的力量,才會顯現出如此病態的模樣。”
“祝福……?”
這番玄奧的理論,令得洛斯里克王子微微蹙眉,對于他身上的詛咒,這位完全稱得上學富五車的王子再清楚不過;但將“詛咒”稱之為“祝福”的,他尚且還是首次聽聞。
但不管洛斯里克王子有沒有完全理解楊云話中的深意,此刻他都選擇無條件信任眼前這位神秘的治療者:“既然是祝福,那我們該如何做?”
“方法很簡單,既然‘詛咒’與‘祝福’本是一體兩面,那么我們只需要將其反轉過來就是了。”
說著,楊云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他緩緩抬起右手,就像方才將跪在地上的雙王子扶起一般,掌心向上平舉在空中,仿佛托著某種無形的重量。
“首先,是找到兩者之間的平衡點,也就是那個存在于對立之間的絕對零點。”
明明只是做出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托舉動作,但楊云的聲音卻仿佛帶著某種韻律:“然后,就像這樣。”
話音未落,他平放的手掌輕輕翻轉,而就在那一瞬間——
整個世界,頓時隨之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