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廿九,午時剛過。完顏拔離速勒馬于一處隆起的小丘上,玄色織金披風在干燥的秋風里扯得筆直。他身后,是如同黑紅潮水般漫過原野的鑲紅旗主力——步跋子、甲士、騎兵,連同輜重大車,前后拉開數里,揚起的塵土在午后斜陽下形成一片昏黃的霧靄。前鋒的哨騎早已回報,石家堡在望。
可眼前……沒有預想中緊閉的堡門,沒有墻頭嚴陣以待的守軍弓弩,更沒有想象中待宰羔羊般的驚慌。只有一片依舊在熊熊燃燒、不時發出建筑物垮塌轟響的廢墟。粗大的煙柱騰起數十丈高,被風撕扯成猙獰的形狀,焦糊與木材燃燒的氣味順風飄來,帶著一種空洞的毀滅感。
堡墻多處坍塌,尤其是北墻,巨大的缺口如同被洪荒猛獸啃噬過,裸露著燒成暗紅色的夯土和內里斷裂的木骨。墻內,原本緊湊的屋舍街巷已不復存在,只有連綿的火海與滾滾濃煙,間或能看到未完全燒盡的梁柱骨架,倔強地支棱在灰燼之上。
「這……」副將完顏彀英張了張嘴,常年冷硬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錯愕。他身側的猛安完顏沃側更是瞪大了眼,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期待中的激烈攻防、破堡后的肆意搶掠、用反抗者的頭顱和婦孺的哭喊來洗刷之前王莊被焚的恥辱……所有的預期,在這一片沉默燃燒的焦土面前,轟然落空。
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從后方軍陣中傳來。低低的議論、失望的咒罵、兵器無意識磕碰的聲響,匯成一股不安的暗流。許多士卒,尤其是那些被許諾了「破堡三日不封刀」的簽軍和仆從軍,眼中熾熱的貪婪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隱隱的躁怒——白跑了上百里,難道就來看這場大火?
完顏拔離速的臉,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握著馬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沒有敵人,沒有抵抗,甚至沒有像樣的財富留給征服者。石子明,這個他發誓要碾碎、將頭顱懸于真定城樓的泥腿子堡主,用一種最決絕、也最惡心的方式,回應了他的「踏平」。
「直娘賊的漢狗!」他終于從牙縫里迸出一句壓抑到極點的怒罵,聲音不高,卻讓身邊幾個親衛將領心頭一凜?!笐Z包!連面對面廝殺的卵子都沒有!燒自家祖業?呸!下賤胚子!」
他猛地一鞭抽在空氣中,發出裂帛般的尖嘯?!赣悟T呢?都給老子散出去!十里,不,二十里!查!看看這群耗子鉆到哪個地縫里去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絕不信石家堡幾千口人能憑空蒸發,更不信石子明會把自己一起燒死在里頭。這火,燒得太「干凈」了。
訓練有素的游騎斥候如離弦之箭,四散沒入周圍的丘陵林地。大軍則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緩緩推進到石家堡廢墟外圍較安全處,眼睜睜看著這場他們無法參與、也無法阻止的毀滅。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焦躁在軍陣中蔓延。完顏沃側幾次想建議先派兵進廢墟「清理」,看能否搶出點未被焚毀的財物,但瞥見拔離速那鐵青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約莫一個多時辰后,第一批回報的游騎帶來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北面野狼峪方向,發現大規模戰斗痕跡,尸體遍布峽谷,多數已被焚燒,但從殘留的甲胄、旗幟碎片和少數未燒盡的尸身看……赫然是先期出發、預計從阜平方向合圍的完顏斜烈部!那個配備了新式火器、被寄予厚望的「試驗謀克」,似乎遭到了毀滅性的伏擊,幾乎無人逃脫?,F場還發現了不屬于金軍的簡陋器械殘骸,以及一些匆忙掩埋的墳堆。
幾乎是同時,南面西山方向的游騎也回報:發現大量新鮮足跡和車轍,沿著山道和小徑,向西山深處蔓延。從痕跡看,多是老弱婦孺,行動不算快,但頗為分散。應該是石家堡提前疏散的百姓。
「完顏斜烈……廢物!蠢貨!」完顏拔離速聽到北面噩耗,額頭青筋暴跳。一支裝備精良的整謀克,居然在自家地盤上被反伏擊到近乎全軍覆沒?這不僅僅是損失兵力,更是對他整個圍剿計劃的嘲弄,對鑲紅旗戰力的羞辱!石子明不僅跑了,還反咬掉了他一顆最鋒利的牙齒!
而南面的消息,則讓他眼中兇光閃爍。跑掉的「刁民」……那些本該成為奴隸、財物、或者殺戮取樂對象的「戰利品」。
「二叔,」完顏彀英沉聲道,「斜烈部覆沒,賊寇石子明部很可能已攜繳獲北竄河東北路兀室林牙的正紅旗防區了。南面那些逃民,或是疑兵,或是棄子。當務之急,是判斷賊寇主力去向,追剿之。至于這些婦孺……」
「追剿?」完顏拔離速冷笑一聲,打斷了完顏彀英的話。他掃了一眼身后明顯士氣低落、竊竊私語的軍陣。出兵時鼓噪的殺意和貪欲,此刻被焦土、噩耗和落空的期待消磨,正在轉化成怨氣和不安。一支得不到滿足的軍隊,是危險的。
「石子明既然敢焚堡設伏,此刻要么鉆了深山,要么……」他目光陰鷙地轉向西面,那里是西山聯盟其他堡寨的方向,「去找他那些‘盟友’了。傳令,大軍轉向,目標——西山鹿泉、獲鹿、平山!挨個給老子掃過去!」
他聲音提高,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暴戾,既是命令,也是說給全軍聽的:「石家堡的骨頭硬?老子就把他那些軟蛋盟友的寨子,一個個踏平!男人全殺,女人財物,誰搶到就是誰的!讓這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知道,跟鑲紅旗、跟大金作對,是什么下場!」他要用人頭、鮮血和實實在在的掠奪,重新點燃麾下這群虎狼的嗜血欲望,穩住軍心,彌補石家堡撲空的挫敗感。
「那……南面這些逃走的?」完顏沃側問,他顯然對進攻還有抵抗能力的堡寨更感興趣,追殺婦孺,油水恐怕不多。
完顏拔離速略一沉吟,目光掃過身側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如鷹的妹妹完顏沙里質。這位金源郡主格格統率著一個由鑲紅旗各猛安精選女眷組成的「女軍猛安」,名義上是郡主衛隊兼負責一些特殊勤務,實則戰力不容小覷,且手段狠辣果決。
「沙里質?!顾_口道,語氣稍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南面那些漢狗賤民,就交給妳了。妳帶本部女軍猛安,再加調撥給妳兩個漢軍謀克輔助,追上去。老弱無用,就地處置。青壯男女,尤其是婦人孩童,盡量俘獲,充作奴口。記住,要快,要干凈。別讓這群耗子真鉆進了西山深處,或者……投了別的寨子?!?/p>
將追殺逃民、搜捕奴隸這種「瑣碎」但充滿血腥味的事情交給妹妹的女軍猛安,既能確保任務被執行(沙里質格格的手段他清楚),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將這種不太「光鮮」的屠掠與主力「正攻」堡寨的行動區分開,維持他大軍「征討叛逆」的表面旗號。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完顏沙里質平靜外表下對戰斗和征服的渴望,這個任務,足以讓她和她的女軍「活動筋骨」。
完顏沙里質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利落地調轉馬頭,對身后幾名同樣剽悍的女千戶做了個手勢。很快,一支以精悍騎兵為前導、混合著步跋和輕車的獨特隊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脫離主陣,向著南面西山的方向,悄無聲息卻又迅疾地撲去。馬蹄踏起煙塵,與石家堡廢墟上空的濃煙,仿佛構成了兩道通往不同地獄的軌跡。
完顏拔離速則拔刀指向西方,聲如雷霆:「兒郎們!石家堡的骨頭燒成灰了!現在,去砸爛其他敢抬頭瞅咱十旗天兵的狗窩!金銀、女人、牲畜,都在等著你們!殺——!」
「殺!!!」被重新許諾了戰利品的金軍,爆發出參差不齊但總算重新熾熱起來的吼聲。大軍如同緩緩轉向的熔鐵洪流,帶著未能傾瀉在石家堡的怒火與貪欲,轟然涌向西山深處那些尚不知大禍臨頭的堡寨。
廢墟依舊在燃燒,沉默地見證著征服者的暴怒與分兵,以及即將降臨在其他土地上的、或許更為殘酷的風暴。野狼峪的血腥,石家堡的灰燼,都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