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道吾宗山門。
王程站在山門牌坊下,玄色勁裝外罩著那件墨色大氅,腰間掛著那根黑漆漆的鐵棍。
他身后,史湘云蹲在石階上,雙手托腮,腮幫子鼓得像個包子。
“夫君,”她悶悶地開口,“你真要去啊?”
“嗯。”
“要去多久?”
“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哦……”
史湘云低下頭,用腳尖戳著石階上的青苔,一下,兩下,三下。
王程轉身,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臉上,那張總是沒心沒肺笑著的臉,此刻垮著,嘴角向下彎,眼睛盯著地面,睫毛一顫一顫的。
“云丫頭。”他開口。
史湘云抬起頭,眨眨眼:“嗯?”
“想說什么?”
“沒什么……”
王程看著她。
史湘云被他看得心虛,低下頭,小聲嘟囔:“就是……就是舍不得嘛……”
她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仰臉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卻蒙著一層水霧。
“夫君,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修煉,多沒意思啊。”
她扯著他的衣袖,晃了晃,“要不……你帶我一起去?”
王程搖頭。
“不行。”
“為什么?”
“危險。”
“我不怕危險!”
“饕餮師叔的課不能落下。”
史湘云語塞。
饕餮師叔的課……確實不能落下。
那老頭說了,她要是敢逃課,就把她的靈廚堂名額取消。
“那……那你早點回來。”
她松開他的衣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別受傷。別跟人打架。別……”
“云丫頭。”
史湘云抬頭。
王程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動作很輕,卻讓史湘云愣住了。
成親這么久,夫君很少做這種親昵的動作。
他總是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座冰山。
但此刻,他的手很暖。
“等我回來。”他說。
史湘云眼眶一熱,用力點頭。
“嗯!”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從天而降。
那是一頭通體雪白的巨鷹,翼展足有三丈,羽毛如霜似雪,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光。
它落在山門前的廣場上,收攏雙翼,昂首挺立,一雙金色的眼睛掃過周圍,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傲氣。
鷹背上,一個白衣女子翻身躍下。
月白流仙裙,裙裾上繡著淡雅的蘭草。
烏黑的長發以一根玉簪挽起,幾縷青絲垂在耳邊。
肌膚白皙如玉,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出塵。
正是沈清雪。
她走到王程面前,微微頷首:“王師弟來得早。”
王程點頭:“沈師姐。”
沈清雪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鐵棍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這就是那根……無名鐵棍?”
“嗯。”
“能看看嗎?”
王程解下鐵棍,遞給她。
沈清雪接過,入手一沉——比她想象的重得多,至少五千斤。
她雙手握著,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沒有任何花紋的棍身。
“確實……很特別。”
她遞還給王程,“難怪能砸碎上品法器。”
史湘云在一旁插嘴:“那當然!我夫君的棍子可厲害了!”
沈清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史師妹放心,我會照顧好王師弟的。”
史湘云眨眨眼,忽然湊到她面前,壓低聲音:“沈師姐,你不會打我夫君主意吧?”
沈清雪一怔。
史湘云繼續說:“雖然你長得很漂亮,但我夫君已經有我們了。林姐姐,我,還有家里那些姐姐們。你可不能……”
“云丫頭。”王程的聲音響起。
史湘云連忙閉嘴,吐了吐舌頭。
沈清雪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史師妹放心,”她說,“我對有婦之夫沒興趣。”
“那就好那就好。”
史湘云拍拍胸口,又看向王程,“夫君,你早點回來啊!我給你燉湯!”
王程點頭。
沈清雪轉身,對那頭白鷹招了招手。
白鷹低鳴一聲,溫順地伏低身子。
“走吧。”沈清雪道。
她腳尖輕點,身形翩然落在鷹背上,衣袂飄飄,如仙子臨凡。
王程對史湘云點了點頭,大步走向白鷹。
他翻身躍上鷹背,坐在沈清雪身后。
白鷹振翅,雙翼展開,狂風驟起!
“夫君——!”
史湘云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一絲哭腔。
王程低頭,看見她站在山門前,用力揮著手,淡紅的身影在晨霧中格外顯眼。
他抬起手,揮了揮。
白鷹沖天而起,眨眼間沒入云海。
身后,那道淡紅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茫茫白霧中。
——
云海之上,陽光燦爛。
白鷹平穩地飛行,雙翼偶爾輕振,穿過一朵朵白云。
下方是連綿的山脈,河流如銀色的絲帶蜿蜒其間。
沈清雪坐在前面,脊背挺直,白衣如雪。
王程坐在她身后,與她保持著半尺的距離。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風聲呼嘯,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過了許久,沈清雪忽然開口。
“王師弟。”
“嗯?”
“你那位史師妹……很有趣。”
王程沒有說話。
沈清雪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感情很好?”
“嗯。”
沈清雪沉默片刻,又問:“聽說你還有一位夫人,在玄天宗?先天木靈體?”
“嗯。”
“兩個夫人,一個純陽火靈體,一個先天木靈體。王師弟好福氣。”
王程依舊沒有說話。
沈清雪也不再問。
白鷹繼續飛行,穿過一片又一片云海。
——
道吾宗,煉體堂。
魏龍站在窗前,死死盯著窗外。
從這里能看到山門的方向,雖然隔著幾座山峰,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就是盯著。
“王程……沈清雪……”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那聲音里滿是怨毒。
方才山門那一幕,他遠遠看見了。
沈清雪親自來接他,兩人共乘一騎,飛走了。
沈清雪——那個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沈師姐,居然跟一個體修共乘一騎?
憑什么?
他魏龍在煉體堂苦修十年,筑基中期,精通陣法,去過南荒三次,哪點不比那個剛入門的體修強?
沈清雪憑什么選他?
“魏師弟?”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魏龍回頭,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青衣男子走進來,正是他的同門師兄,馬元。
馬元見他臉色不對,問道:“怎么了?誰惹你了?”
魏龍咬著牙,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馬元聽完,沉默了。
“沈師姐……跟那個體修走了?”他喃喃道,眼中也閃過一絲復雜。
沈清雪在道吾宗的名氣太大了。
不只是因為她的美貌,更因為她的天賦和實力。
筑基后期巔峰,只差一步就能結丹。
她修煉的《冰心訣》是道吾宗最難練的功法之一,歷代只有三人練成,她是第四個。
她的追求者能從山門排到后山,但沒有一個能入她的眼。
現在,她居然主動邀請一個體修組隊?
“馬師兄,”魏龍忽然道,“你說……咱們要是把這事告訴楚師兄……”
馬元一愣。
楚師兄——楚凌霄。
道吾宗這一代最頂尖的弟子,沒有之一。
筑基巔峰,閉關沖擊金丹已有半年。
他也是沈清雪最堅定的追求者,從入門第一天起就追她,追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楚師兄在閉關……”馬元遲疑道。
“閉關又怎樣?”
魏龍冷笑,“他追了沈師姐二十年,要是知道沈師姐跟別的男人走了,還能坐得住?”
馬元沉默片刻,眼中也閃過一絲興奮。
“你是說……”
“走,去凌霄峰。”
——
凌霄峰,道吾宗主峰之一。
此峰高千丈,終年云霧繚繞,峰頂有一處天然洞府,是宗門專門為沖擊金丹的弟子準備的閉關之所。
此刻,洞府門口,盤膝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閉目養神。
元嬰初期,凌霄峰的守關長老。
魏龍和馬元來到洞府前,躬身行禮。
“弟子魏龍、馬元,求見楚師兄。”
老者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楚凌霄正在閉關沖擊金丹,不見任何人。”
“長老,”魏龍上前一步,低聲道,“弟子有要事稟報,關乎沈清雪師姐……”
老者眉頭一皺。
“沈清雪?”
“正是。沈師姐今日與一個男修組隊,去了南荒古巫遺跡。
那男修……是個剛入門的體修,沒有靈根,存不住靈氣。”
老者沉默片刻。
他當然知道楚凌霄對沈清雪的心思。
這二十年,楚凌霄每次出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清雪。
每次得到沈清雪的消息,都會失神很久。
若讓他知道沈清雪跟別的男人走了……
“等著。”
老者站起身,轉身走進洞府。
——
洞府深處,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方圓三丈,陳設極簡——一個蒲團,一盞油燈,墻上掛著一柄長劍。
一個青年盤膝坐在蒲團上。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俊朗,劍眉星目,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
周身氣息如淵如海,隱隱有突破的征兆。
楚凌霄。
守關老者走到石室門口,低聲道:“楚凌霄,外面有人找。”
楚凌霄睜開眼。
那雙眼,清澈如深潭,卻又深邃如夜空。
“誰?”
“煉體堂的兩個弟子。說有沈清雪的消息。”
楚凌霄眉頭一挑。
沈清雪。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刻了二十年。
從入門第一天,在后山偶遇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開始,這個名字就刻進了他心里。
他追了她二十年。
二十年間,他送過靈藥,送過法器,送過功法玉簡,送過親手采的千年雪蓮。
她都收了。
但也只是收了。
每次他想更進一步,她就會退一步。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若即若離。
就像一座冰山,看得見,摸不著。
“讓他們進來。”楚凌霄道。
——
片刻后,魏龍和馬元站在石室中,垂手而立。
楚凌霄依舊盤膝坐在蒲團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說。”
魏龍深吸一口氣,將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沈師姐親自去山門接他!兩人共乘一騎!
那白鷹是沈師姐的坐騎,從不讓人碰的!現在卻讓那體修坐在身后!”
楚凌霄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體修……叫什么?”
“王程!酒劍仙師叔祖新收的徒弟!沒有靈根,存不住靈氣,但肉身極強!
天玄秘境里,他一個人打死了九個筑基初期!”
楚凌霄沉默片刻。
“他去做什么?”
“去南荒!古巫遺跡!甲級任務!”
楚凌霄的眼睛,微微瞇起。
甲級任務,古巫遺跡——那是連他都要小心的兇地。
沈清雪一個人去,太危險。
她需要一個搭檔。
她選了一個體修。
一個剛入門、沒有靈根、存不住靈氣的體修。
而不是他。
楚凌霄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他們走了多久?”
“一個時辰左右。”
楚凌霄站起身。
他走到墻邊,摘下那柄長劍。
劍鞘古樸,劍柄上鑲嵌著一顆鴿卵大的碧璽,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極品法器——凌霄劍。
“長老,”他轉身,對守關老者道,“弟子要出去一趟。”
老者眉頭緊皺。
“你正在沖擊金丹的關鍵時刻……”
“弟子知道。”楚凌霄打斷他,“但弟子必須去。”
他看著手中的劍,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二十年了。二十年,我一直在等。等她多看我一眼,等她……哪怕只是對我笑一下。”
“但她沒有。”
“她跟一個剛入門的體修走了。”
“我不甘心。”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我要去看看,那個體修,憑什么。”
老者沉默片刻,終于嘆了口氣。
“去吧。但記住,金丹要緊。若錯過時機,下次不知要等多少年。”
“弟子明白。”
楚凌霄大步走出洞府。
凌霄峰頂,云霧翻騰。
他站在崖邊,望著南方天際,目光如刀。
然后,他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天際。
——
身后,魏龍和馬元站在洞口,相視而笑。
“成了。”魏龍低聲道。
“你說,楚師兄會怎么做?”馬元問。
魏龍冷笑。
“怎么做?追了二十年的女人跟別人跑了,換了你,你會怎么做?”
馬元打了個寒顫。
“那王程……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