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白歸明白。
讓他們能夠徹底認同《國富論》的概念,還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國富論》當中,還包含著‘勞動創造最大價值’的概念。
而眼見自己的話頗具成效,贏辰心頭一震,便繼續解釋道,“勞動生產力的變化,就能夠促進國家財富的整體增長。”
“不過,在那之前就需要朝廷通過多方位的支持,在政策上扶持普羅大眾,努力的將生產方式予以迭代,才能促進生產力的高速發展。”
生產力的高速發展,也會倒逼大秦帝國社會上下進步。
“生產力……”
聽著老六所說的名詞,嬴政若有所思。
朝堂上的辯論還是有必要的,唯有借助群臣商議,才能夠推出一個真正可行,適合大秦的方略。
如果,只是照本宣科的抄天幕,在嬴政眼中無非是東施效顰而已。
與此同時。
群臣低聲議論尚未停歇,天幕卻毫無征兆地再次亮起。
女主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促狹:“宏大的經濟學講完了,咱們聊點有意思的‘小’事。”
“過去的先賢,是如何對于文章句子進行分段的呢?我們來從古籍《尚書》中來看下區別。”
很快,天幕上的畫面一分為二。
兩卷不同的《尚書》原文,就在此刻攤開。
差別就是,前者通篇緊湊,只叫人目不暇接,而后者則條理清晰,抑揚頓挫。
“想來,諸位也能意識到這兩本《尚書》原文的不同之處,一處文字連成一片,沒有任何間斷。”
“而另一處,則是多了逗、點、提、勾,段落分明,節奏如流水順暢。”
“因此,促進了文字歷史上一項偉大的發明,那就是‘標點符號’!”
標點符號?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這一刻好像被吸引了。
淳于越則是心頭一顫,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神情頗為激動的看向天幕。
天幕上,那恢弘的聲音響起,繼續道:
“在昭武帝之前,天下讀書人入門的第一道鬼門關,叫‘離經辨志’。”
“寒門子弟花三年,才能學會怎么斷句;世家子弟花三個月,因為先生會私下教他們‘祖傳斷法’。”
“同樣的《論語》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人斷成‘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人偏要斷成‘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一句之差,意思天壤之別。”
“而‘標點符號’就在昭武帝的設想中,應運而生。”
就如同一篇沒有句讀《尚書》原文,深諳《尚書》原文的自然可以倒背如流,理解其意。
但對于初學者而言,沒有句讀的情況下,《尚書》原文讀起來就復雜繁瑣,文字晦澀。
有了句讀,同樣一段原文加以句讀‘,’和句絕‘。’進行斷句與分割,閱讀起來也更為條理清晰,段落分明。
標點符號的誕生,徹底打破了大儒們的‘釋經權’,文化和知識的壟斷,自此被打破。
知識,不再是士大夫與貴族的專享,不再是大儒們恃才自傲,待價而沽的籌碼。
而面對天幕的言論,儒家這邊最先炸了。
“陛下,此乃毀經之禍!”
淳于越的胡須抖了三抖,猛地出列,聲音幾乎破音:“圣人微言大義,豈容幾個黑點隨意割裂!若人人可自斷句讀,則《春秋》之褒貶誰來定?”
“‘句讀’之道,乃是傳道受業解惑之核心所在,若無師者口傳心授,民間若是妄解經義,怕是會讓百姓盲從,禮樂崩壞自此開始啊!”
他沒敢把最要命的話說出口:
一旦寒門能自學,我們這些靠“口傳心授”吃飯的博士,飯碗就碎了!
最主要的就是,文化的壟斷權,就被打破了。
御座上,嬴政的臉色陡然一變。
他看出了淳于越這樣博士大儒的想法,那就是希望自己‘壟斷’經義的解釋權。
在他眼中區區的‘標點符號’,哪里會讓大秦‘禮樂崩壞’,簡直是危言聳聽。
察覺到了嬴政的想法,李斯當即開口,打斷了淳于越的話。
“淳于越大人,擺正你的身份!”
“圣人曾言:有教無類,仆射大人莫不是忘記了圣人的諄諄教誨?”
“有了此標點符號,句讀圣人微言大義,豈不是更加便捷,若是朝廷律令,在臣眼中用上標點符號也未嘗不可。”
說著,李斯鄭重抱拳道,“陛下,此標點符號正是大秦所需要學習的,若是用在律令解讀上,地方怎敢曲解中央旨意?”
“荒謬至極!李斯,我羞與你這等人辯解!”
淳于越簡直是氣的不輕。
這李斯胡攪蠻纏,朝廷的旨意又怎么能夠和圣人微言大義相比。
在他眼中,維護圣人的微言大義才是最主要的。
“哼,我還不屑和你辯解,博士對于天幕之言如此抗拒,怕不是因為此‘標點符號’的存在,使得爾等不能如自己意愿曲解圣人之意。”
“所以,才如此氣急敗壞吧。”
毫無疑問,李斯的一番話語,直接戳到了淳于越的肺管子上。
“陛下,臣沒有那個意思,臣以為圣人之言,微言大義,一字一句皆含無窮妙意,豈能用區區工匠符號分化割裂!”
他連忙朝著嬴政說道。
而御座上,嬴政陰沉著臉,仿佛山雨欲來的節奏。
“夠了,淳于越你且退下。”
嬴政有些不耐煩了,他對于這樣的爭論,已經沒有興趣聽下去了。
“陛下!”
“朕說退下!”
迎接著嬴政那恍若猛虎的目光,淳于越的眼神瞬間一凝,語氣也變得尤為忐忑不安。
“是……陛下!”
他苦澀的退去,而嬴政心底則是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若天下文章,都用同一種斷句法,那解釋權,不就徹底歸于咸陽?
文章的解釋權,天下百家理論的解釋權,都在大秦掌控之下。
一切的學派理論,都可以服從君王的意志。
想到這里,激動的嬴政一掌拍在龍案上,冷然道:“朕覺得,天幕之言倒是說的不錯。”
“大秦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今日再加一條——文同點!”
“即日起,官署公文、律法條文、蒙學教材,一律加注新式標點!”
“誰敢抗命,以妖言惑眾論處!”
淳于越等人齊刷刷跪倒,涕淚橫流,卻連“陛下三思”都不敢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