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滿山在倉庫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門關著,燈也沒開。
他就坐在那張破桌子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是便宜貨,嗆人,但他這會兒顧不上這些了。
江守業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那眼神,那問話,句句都像刀子,往他心窩子里捅。
“舊窯洞…他怎么會知道舊窯洞…”
趙滿山掐滅煙頭,手有點抖。
那是他和徐大頭接頭的地方之一,很隱蔽,平時根本沒人去。
江守業偏偏就在老鷹溝打獵,偏偏就看到了人影,偏偏還當眾問他。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趙滿山越想越慌,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他不能坐以待斃。
江守業現在只是懷疑,沒證據。
只要沒證據,他就還是連隊里那個老好人滿山叔。
可要是讓江守業繼續查下去,萬一真查出點什么可怎么辦?
想到這,趙滿山打了個寒顫。
不行,得先下手為強!
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倉庫里最近剛進了一批過冬的種子,玉米種、土豆種,還有一小袋珍貴的白菜籽。
這些種子是連隊明年的希望,金貴得很。
如果能把這些種子弄走一部分,然后栽贓給江守業…
趙滿山眼睛亮了。
對,就這么干。
江守業不是喜歡打獵嗎?不是經常在外面跑嗎?
那就說他借打獵之名,偷運公家物資,倒賣種子糧食。
這罪名,夠他喝一壺的。
只要解決了江守業,那不就沒人會懷疑到他頭上來了?
趙滿山越想越覺得這計劃可行。
他掐滅最后一根煙,站起身,走到倉庫里間。
種子都裝在麻袋里,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
他挑了挑,選了半袋玉米種,又拿了小半袋土豆種。
白菜籽太少,動不了,容易露餡。
他把這些種子裝進兩個舊麻袋,又順手拿了十來斤苞米面,一起塞到倉庫角落的廢料堆后面。
今晚就動手,先把東西轉移出去。
藏哪兒呢?
趙滿山想了想,后山有個山洞,很隱蔽,是他以前采藥時發現的,連隊里沒人知道。
就藏那兒。
等東西藏好了,他再找個機會,向指導員匯報,說發現種子少了。
到時候順藤摸瓜,把臟水潑到江守業身上。
完美!
趙滿山想到這兒,心里踏實了些,甚至有點得意。
江守業啊江守業,你再聰明,能斗得過我?
傍晚,食堂又飄起了肉香。
今天打回來的小野豬,張大柱燉了一大鍋,加了土豆和蘿卜,油汪汪的,聞著就饞人。
全連的人又聚在食堂門口,排隊打飯。
每人一碗菜,兩個窩頭,野豬肉按工分分配,家里困難的能多分一兩片。
江守業端著碗,蹲在食堂門口吃。
王大林湊過來,壓低聲音:“守業哥,下午趙滿山一直沒出倉庫。”
“我讓小六子盯著呢,他說倉庫門關著,燈也沒開。”
江守業點點頭,扒了口飯:“繼續盯著。他要是心里有鬼,今晚肯定有動作。”
“明白。”
正說著,趙滿山端著碗從倉庫那邊過來了。
他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憨厚的笑,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點頭。
“滿山叔,來打飯啊?”有人招呼。
“哎,來了來了。”趙滿山笑呵呵地應著,排到了隊伍后面。
他看起來很正常,跟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江守業注意到,他端碗的右手,手指捏得有點緊。
那是緊張的表現。
“演技不錯。”江守業心里冷笑,面上不動聲色。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連隊里沒什么娛樂,大家早早回了各自住處。
江守業跟王大林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連隊院子。
“守業哥,咱們去哪?”王大林壓低聲音,詢問起來。
“去后山。”江守業腳步很快,囑咐道。
“趙滿山要是真想栽贓,肯定得先把東西藏起來。后山地形復雜,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多。”
“咱們提前去找找,看看他可能藏哪兒。”
王大林一拍大腿,看著江守業的眼神都放著光:“對,守業哥你這腦子,真好使!”
兩人借著月光,往后山走。
山路不好走,但江守業對這里很熟,小時候沒少在這片山里跑。
他帶著王大林,專挑隱蔽的小路走。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來到一處陡坡下面。
“你看那兒。”江守業指著陡坡中間,眼神也跟著亮了亮。
那里藤蔓密布,但仔細看,能看出藤蔓有被撥動過的痕跡。
“像是個山洞。”王大林瞇著眼看,沉思片刻開口。
“上去看看。”
兩人抓著藤蔓,小心地爬上去。
撥開藤蔓,果然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有股潮濕的土腥味。
江守業劃了根火柴,往里照了照。
洞不深,大概兩三米,里面空蕩蕩的,地上有些干草。
“這地方夠隱蔽。”王大林看了看四周,忍不住嘖嘖兩句。
“要是藏東西,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
這趙老狗,還真他娘的會藏地方,這種隱蔽地兒,要不是江守業讓他守著,只怕也找不著。
果然還是守業哥牛逼!
江守業點點頭,心里有數了。
“走,先回去。今晚估計有戲看。”
夜里十一點多,連隊里靜悄悄的。
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幾聲狗叫偶爾響起。
倉庫的門輕輕開了條縫。
趙滿山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閃身出來。
他背上背著兩個麻袋,手里還拎著個小包。
月光下,他弓著腰,腳步很輕,往后山方向摸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出連隊院子,后腳就有兩個人跟了上去。
是江守業和王大林。
兩人遠遠跟著,借著夜色和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
趙滿山一路很警惕,走走停停,不時回頭看看。
但江守業跟得很有技巧,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沒讓他發現。
到了后山陡坡下,趙滿山停下腳步,又回頭看了看,這才抓著藤蔓往上爬。
他背著麻袋,爬得有點吃力,但還是咬著牙上去了。
等他鉆進山洞,江守業和王大林才從藏身處出來。
“還真來了。”王大林壓低聲音,有些興奮。
“等著。”江守業做了個手勢,讓他稍安勿躁。
捉賊捉贓,不抓到現行,這趙老狗是不會承認的。
沒準到時候還說他冤枉人。
兩人在坡下找了處灌木叢躲好,靜靜等著。
大約過了一刻鐘,趙滿山從山洞里出來了。
背上空了,麻袋不見了。
他下了陡坡,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這才匆匆往回走。
等趙滿山走遠了,江守業才站起身。
“上去看看。”
兩人爬進山洞。
火柴劃亮,洞里頓時清楚了。
那兩個麻袋就放在干草堆上,旁邊還有個小布包。
江守業打開麻袋看了看,一袋是玉米種,一袋是土豆種,還有十來斤苞米面。
布包里是幾張糧票和一點零錢,還有個小本子。
江守業翻開本子,就著火光看了看。
上面記著一些日期和數字,像是賬目。
“九月十五,出玉米五十斤…十月三,出白面二十斤…”
一筆一筆,記的都是從倉庫里弄出去的東西。
“好家伙,這老東西,沒少貪啊!”王大林看得瞪大眼睛,膽戰心驚得很。
江守業合上本子,冷笑一聲。
“證據齊了。”
他把東西恢復原樣,拉著王大林退出山洞。
“現在怎么辦?”王大林看向江守業,詢問起來。
“將計就計。”江守業眼里閃著光,嘴角也帶著一絲冷笑。
“他不是想栽贓嗎?那就讓他栽。”
“明天,咱們這么辦…”
兩人低聲商量了一會兒,這才悄悄下山。
第二天一早,連隊里出了件“大事”。
保管員趙滿山匆匆找到指導員周春友,臉色慌張。
“指導員,出事了,出大事了!”
“咋了?慢慢說。”周春友正在吃早飯,放下碗筷。
“倉庫…倉庫里的種子少了!”趙滿山喘著氣,像是跑過來的。
“我早上清點,發現少了半袋玉米種,還有小半袋土豆種,苞米面也少了十來斤!”
“天菩薩啊,這可是咱們連隊明年的口糧本啊!”
“要是種子沒了,開春拿什么下種?全連老少喝西北風去?”
趙滿山捶胸頓足,一臉焦急,眼眶都紅了,不知道是真急的,還是裝的。
周春友一聽,臉色也變了。
“什么?種子少了?怎么回事?鎖呢?倉庫的鎖沒壞吧?”
“鎖是好的,我昨天下午還檢查過,晚上也鎖好了的。”
趙滿山急忙說道,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一旁聞聲圍過來的人群,似乎在尋找什么。
“那好端端的種子怎么會少?”周春友臉色一沉,繼續問道:“什么時候少的?”
“就這兩天…”趙滿山抹了把汗,跟著喊起來。
“我昨天還看見都在呢,今天就沒了…肯定是被人偷了!”
“連長,咱們連隊真是出了內賊了啊,肯定是內伙人干的,不然外人哪里知道的這么清楚?”
消息很快傳開。
一聽到有人對種子下手,連隊里頓時炸了鍋。
“種子少了?那可是明年的命根子啊!”
“誰干的?這么缺德!”
“查,必須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