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峰家的煤油燈亮到了后半夜。
燈芯燒得只剩小半截,昏黃的光在墻上投下晃動的人影,映著屋里幾人緊繃又專注的臉。
墻上貼著張泛黃的《農業學大寨》海報,邊角被煙火氣熏得卷了邊。
海報下方的八仙桌漆皮掉了不少,桌面上攤著那張畫滿紅黑標記的地圖。
旁邊堆著粗麻繩、擦得發亮的礦燈、油紙裹得嚴實的干糧,還有狗蛋特意撿來的幾塊拳頭大的青石——石頭邊緣被他磨得光滑,怕劃破布包。
“都坐近點,咱們把明天的行動再捋一遍,不能出半點差錯。”
林曉峰把油燈往桌子中間挪了挪,燈芯“噼啪”炸了個小火星。
他指尖在地圖上的山口處敲了敲。
“咱們摸清了黑三的底:五個人,三把銹跡斑斑的刀,明天午時準點交貨,路線是從煤窯經山口繞到山腳的大路。
咱們的優勢是地形熟、有準備,更得靠每個人把自己的活兒干扎實,才能一舉成事兒。”
狗蛋立刻坐直身子,屁股把木凳蹭得“吱呀”響。
鐵棍靠在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曉峰哥,你盡管分配!俺力氣大,眼神又不花,放哨、搬石頭、攔人,啥活兒都能干,絕不含糊!”
劉麻子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眼里亮得很。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包邊緣。
“俺懂礦洞的通風口結構,還會弄煙霧——去年修村西頭的老井,俺就用破布蘸煤油熏過老鼠。
要是黑三的人躲在煤窯里不出來,俺保準能把他們嗆得哭爹喊娘。”
林青山則從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用線縫了兩圈,鉛筆頭都快磨成圓疙瘩了。
“俺把昨天記的巡邏時間、據點結構都寫下來了,連煤窯門口那兩個看守換班時會踢石頭的習慣都記了。
還畫了山口的地形圖,咱們對著圖分工,更清楚。”
林曉峰看著眼前的幾人,心里暖得像揣了個熱水袋。
重生到 1980年這兩年,從剛開始獨自打獵養家,到現在有這么一群真心實意跟著自己干、還肯動腦子的兄弟,比啥都強。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地圖上標紅的山口。
“咱們按各自的特長來分工——狗蛋,你最忠誠,眼睛又尖得像鷹,明天你負責在山口左側的大巖石上放哨。
一旦看到黑三的人從煤窯方向過來,就學布谷鳥叫三聲報信,記住,只能叫三聲,多一聲少一聲都不行,免得被他們聽出破綻。”
狗蛋用力點頭,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攥緊的拳頭指節都泛白了。
“俺記住了!保證不叫錯,也不提前叫!
要是黑三的人走得快,俺還能盯著他們的腳程,算準他們到山口的時間,再跟你們遞信號!”
“還有,”
林曉峰想起巡邏隊的警惕性,又補充道。
“你身邊放兩塊石頭,要是黑三的人中途停下抽煙,或者往咱們這邊張望,有異常動作,你就扔塊石頭到旁邊的草叢里——石頭落地的‘咚’聲能提醒咱們。
但記住,別扔太遠,也別扔太頻繁,一塊石頭報異常,兩塊石頭報緊急,千萬別亂了規矩,免得打草驚蛇。”
“俺明白!”
狗蛋把桌上的兩塊青石往自己身邊挪了挪,一塊一塊擺在腿邊,像是在確認位置。
“一塊異常,兩塊緊急,俺記牢了,絕不會弄混!”
林曉峰又轉向劉麻子,指尖劃過地圖上標著“通風口”的黑點。
“劉麻子,你腦子活,懂礦洞的門道,明天你負責在通風口附近的灌木叢里待命。
等黑三的人全離開煤窯,腳步聲聽不見了,你再把蘸了煤油的破布點著,扔進通風口——記住,得等他們走得夠遠,別讓煙霧飄到山口,嗆著咱們自己,也別讓他們察覺到不對勁。
要是他們沒走干凈,還留了人在煤窯里,你就先躲著,等咱們這邊動手的信號再行動。”
劉麻子眼睛一亮,從布包里掏出塊用麻繩捆著的破布,布上還沾著點煤油味,他在手里掂了掂。
“俺早就把破布準備好了,還在布角纏了根細鐵絲,扔的時候能瞄準,不會掉在通風口外面。
俺還會聽腳步聲,黑三的人穿的是膠鞋,踩在石頭上‘咚咚’響,只要那聲音沒消失,俺肯定不冒失。”
“還有個事兒,”
林曉峰想起礦燈的電量,又叮囑道。
“你那礦燈別一直開著,關鍵時刻再用——比如咱們需要照明找繩子,或者想晃黑三的人眼睛的時候。
電池省著點用,你帶的備用電池也得放好,別到時候沒電了抓瞎。”
“放心!”
劉麻子拍了拍布包側面的小口袋,里面傳來電池碰撞的“嘩啦”聲。
“俺昨晚把礦燈的玻璃罩擦得亮堂堂的,到時候一照,保證能晃得他們睜不開眼!
備用電池也用油紙包著,不怕受潮。”
最后,林曉峰看向林青山,語氣也軟了些。
“青山,你做事最周全,心又細得像篩子,明天你跟俺一起在山口右側的灌木叢里埋伏。
你負責拉繩子——咱們在山口的小路上拉兩根繩子,一根離地面半尺高,絆腳踝;
一根離地面一尺高,絆膝蓋,等黑三的人走到兩根繩子中間,你就用力往后拉,保證能把他們絆倒一片。
另外,你還得記著咱們的撤退路線,要是情況不對,比如他們有幫手過來,你就帶著大家往山溝后面的小路走,那條路只有咱們知道,黑三的人肯定找不到。”
林青山立刻翻開小本子,鉛筆在紙上快速寫著,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聲。
“俺記下來了,兩根繩子,半尺絆腳踝,一尺絆膝蓋,絆倒后聽你指令動手。
撤退路線俺也畫下來了,在山口往南五十步,有棵歪脖子松樹,樹后面的草長得密,扒開就是小路,錯不了。”
他頓了頓,又從帆布包里掏出塊油紙,展開來是半塊疊得整齊的粗布。
“俺還帶了塊油紙,要是晚上下露水,繩子被打濕了,俺能及時擦干,保證繩子的韌性,不會一拉就斷。
還有,俺娘給的鹽水雞蛋,俺分了一半出來,裝在小布包里,咱們埋伏的時候餓了,能偷偷吃一個,補充體力,還不耽誤放哨。”
林曉峰看著林青山細致的樣子,心里踏實了不少,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得真周到,有你在,俺放心。
對了,大白熊跟俺一起——它鼻子靈,能聞出黑三的人身上的煙味,要是他們想繞路走,大白熊肯定能察覺。
到時候大白熊負責從側面的山坡上沖下來,咬他們的褲腿,把他們的隊形打亂,咱們再趁機動手。”
大白熊像是聽懂了,湊到林曉峰腳邊。
他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軟聲,尾巴輕輕掃著地面,把地上的碎木屑都掃到了一邊。
狗蛋伸手摸了摸大白熊的腦袋,它還順從地蹭了蹭狗蛋的手心。
“大白熊,明天就靠你了!
要是黑三的人敢反抗,你就咬他們的褲腿,俺再用鐵棍敲他們的胳膊,保證讓他們動不了!”
大白熊“嗷”了一聲,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堅定,像是在回應狗蛋的話。
劉麻子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這大家伙比咱們村的大黃狗還通人性,有它在,咱們的勝算又多了幾分,比多帶個人還管用。”
林曉峰把地圖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
又把繩子、干糧分發給幾人。
“都把東西收拾好,別落下啥。
明天卯時準時在村口老槐樹下匯合,咱們走路去塔哈拉,別騎馬——馬蹄聲太大,在山里傳得遠,容易被黑三的人聽到。
路上都小聲點,別說話,尤其是快到山腳的時候,連咳嗽都得憋著。”
“俺沒問題!”
三人齊聲應著,眼里都透著股志在必得的光,一點也看不出熬夜的疲憊。
劉麻子收拾好布包,突然拍了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緊事。
“曉峰,俺還有個主意——咱們可以在山口的小路上撒點滑石粉,就在繩子前面三步遠的地方。
黑三的人穿的膠鞋在滑石粉上肯定打滑,到時候不用咱們拉繩子,他們自己就容易摔跟頭,咱們動手更方便,還能省點力氣。”
林曉峰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油燈都晃了晃。
“這主意好!你想得真周到!
明天你從家里帶點滑石粉來,裝在小布包里,咱們到了山口就撒,注意別撒太多,免得被他們看出痕跡。”
“俺記住了!”
劉麻子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兩排有點黃的牙。
“俺家正好有滑石粉,是俺以前修礦燈的時候剩下的,裝在小瓷罐里,明天一早就帶來,保證夠撒。”
林青山也跟著補充。
“俺還可以在繩子上纏點細樹枝和干草,這樣繩子的顏色跟路邊的草差不多,不容易被黑三的人發現。
俺家柴火垛里有不少細樹枝,明天順便帶來,咱們到了地方就能纏。”
幾人又圍著地圖商量了半個時辰,把每個細節都確認了一遍——從放哨的信號間隔,到拉繩子的力度,再到撤退時誰走前面誰斷后,甚至連萬一有人被刀劃傷,該用啥草藥止血,都想好了。
煤油燈的燈芯燒得更短了,屋里的光也暗了些。
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叫。
“差不多了,大家都回去歇會兒吧,明天還得早起,養足精神才能干活。”
林曉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都發出“咯吱”的輕響。
“記住,別跟家里人說太多,就說去山里打獵,打幾只野豬回來改善伙食,免得他們擔心,也別走漏了風聲。”
“俺知道!”
狗蛋扛起鐵棍,鐵棍在他手里輕得像根木棍。
“俺回去跟俺爹說,明天跟曉峰哥去打野豬,讓他別惦記,等俺回來給他帶野豬腿。”
劉麻子也收拾好東西,背起步子往外走。
“俺跟俺娘說去山里采草藥,采點柴胡、桔梗回來賣錢,她肯定不會懷疑,還會讓俺多帶點干糧。”
林青山把小本子和鉛筆小心放進帆布包,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俺跟俺娘說去幫曉峰哥看莊稼,看看玉米有沒有生蟲,她也放心,還會讓俺早點回來。”
幾人陸續走出林曉峰家的院門。
大白熊送他們到門口,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各自往家的方向走,直到看不見人影。
才轉身回到院子里,趴在門口的臺階上。
它腦袋朝著遠處塔哈拉山的方向,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在默默等待明天的到來,也像是在守護著屋里那盞還沒熄滅的煤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