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做了一個夢。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那個父母死去的冬天。
她一個人走在雪地里，漫無目的。
單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那徹骨的寒意，她被凍得直打哆嗦。
光著的腳丫每一次落下，腳心都能傳來鉆心的疼。
迎面刮來的風(fēng)，夾帶這冰渣，宛如一把把錐子，扎入她的身軀。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木屋，下一刻就會散架，就會粉身碎骨一般。
但她還是固執(zhí)的一次次邁出腳。
她得往前走。
不然那些家伙就會追上來。
她的父母，就白死了……
這樣念頭泛起的同時，身后就傳來了響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一道道黑影在那白茫茫天地的盡頭出現(xiàn)。
像一滴墨落入了宣紙。
暈染蔓延開來。
或許是慌亂，或許是被凍得失了神志。
她不太看得清他們的模樣，只覺得他們渾身透著黑氣，只看見他們泛紅的眼睛與森白的牙齒。
像人又像獸。
不可名狀，恐怖猙獰。
她慌了神，也亂了陣腳，腳下一滑，栽倒在了地上。
那群家伙更近了。
洛水心如死灰。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和自己的父母一樣，死在這里時。
一只手毫無預(yù)兆的伸了過來，一把將她抱起，輕聲說道。
“莫怕，我在。”
那聲音很好聽，好聽到讓人覺得格外心安。
洛水忽然就不再害怕，她只是仰頭怔怔看著對方，想要看清他的模樣。
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卻與她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迷霧。
她越是想要看清，便越是看不真切。
甚至她與對方的距離也開始越來越遠(yuǎn)。
洛水慌了神。
她顧不得其他，抬起身子伸出手，嘴里喊道：“不要走！”
……
而幸運的是，這一次她抱住了他。
那種真實的觸感讓她一瞬有些恍惚。
甚至，她還得到了回應(yīng)。
“我不走。”他這般說道。
那回答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洛水意識到了不對，她睜開了眼，漫天的風(fēng)雪早已沒了蹤影，明媚的陽光透過馬車的車窗照入了她的眼簾。
她的睫毛輕顫，終于是意識到了剛剛發(fā)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可此刻自己抱著的又是什么……
這個念頭一起，洛水趕忙松開了手，同時抬眼看去，入目的是楚寧那張帶著幾分笑意的干凈臉龐。
“姑娘放心，我不會走的。”楚寧顯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以為對方受了驚嚇，再次開口寬慰道。
洛水也漸漸穩(wěn)住了心神，聞聽此言，趕忙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明白，環(huán)城一戰(zhàn)，姑娘經(jīng)歷太多，難免心神動蕩，此乃人之常情，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姑娘安心養(yǎng)病即可。”楚寧微笑著言道。
這話說罷，他又覺不妥，言道：“但方才之舉，過于唐突，姑娘還是不要多做。”
“嗯？”洛水一愣，不可思議的抬頭看向楚寧。
而這樣的眼神顯然讓楚寧誤會了對方的心思，只以為對方是在對自己這番冷漠的拒絕表達(dá)不滿。
楚寧頓覺為難，他想了想道：“如果姑娘是在需要，偶爾也是可以的，但……”
“你得保證，不告訴曦凰。”
洛水：“……”
……
洛水倒是早已摸清了楚寧這家伙的性子。
平日里看著聰慧，但在一些人情世故上，卻有一套相當(dāng)自以為是的邏輯。
大抵也是因為他太過聰慧，故而對于自己的這套邏輯，深信不疑。
她也懶得解釋，只是在這時起身，打量著周遭的情形。
她身處一駕馬車之中，車廂相當(dāng)大，足有一丈之深，六尺見寬。
在擺下了一架，可容她休息的矮榻外，后方里側(cè)甚至還能放下一張簡易的小案。
洛水作為成名已久的劍道大能，自然是見過世面的。
這樣豪華的車廂她不是沒見過，事實上，在中原一些王宮貴胄家中，比這個還要闊氣數(shù)倍，由十二匹駿馬拉動的大駕也是不少見的。
但這些馬車一般是用于官道行走且大部隊出游時使用的，否則車廂過大，一來需要的馬匹太多，與之相應(yīng)的糧草攜帶也會變得相當(dāng)麻煩，二來在一些崎嶇小路上，多馬同駕也相當(dāng)麻煩。
所以幾乎不會有人，在遠(yuǎn)行時選擇這樣的馬車。
“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她想到這里不免心頭有些疑惑，開口看向楚寧問道。
楚寧對于此問也有些意外，他坐到了一側(cè)，言道：“自然是去蚩遼王庭，環(huán)城雖破，可北境戰(zhàn)事依然兇險，我們此行不可因此而終。”
“那……”洛水聞言更加疑惑。
“姑娘是在擔(dān)心那些環(huán)城孩童？你且放心，我讓那位拓跋成宇護(hù)送他們前去兗州太平城安置，那里是鄧異將軍曾經(jīng)的封地，如今由我代管，城里的人都是信得過的。”
“那拓跋成宇經(jīng)此一戰(zhàn)，也算是改頭換面，他帶著我的手信，一路上無論是龍錚山還是褚州境內(nèi)，應(yīng)當(dāng)都不會遇見什么麻煩，也會盡心盡力將那些孩子送至太平城的。”楚寧耐心的解釋道。
洛水眨了眨眼睛，心頭卻在那時泛起一絲古怪——這些事情她固然關(guān)心，可卻并未憂心，她下意識的覺得，既然此刻見到了楚寧，那就代表著，他完成了那個秘法，那么相應(yīng)的，環(huán)城的麻煩自然是被解決了，同時諸多善后問題，也理應(yīng)是被他妥善的處理了。
不知不覺間，她竟已然對眼前這個少年，信任到了這般地步。
意識到這一點的洛水，臉色微變，莫名的有些不敢去看少年誠懇的雙眼，下意識的撇開了頭。
馬車中的氣氛也變得沉默了下來。
楚寧倒是只當(dāng)時洛水傷勢未愈，并不放在心上，但偏偏洛水卻覺得這樣的沉默，讓自己有種如芒在背的不適感。
她正努力的想要尋找些話題打破這沉默，可這對多年來，早已習(xí)慣了獨處的洛水而言卻顯然是個相當(dāng)大的挑戰(zhàn)，她絞盡腦汁，竟是也沒有想到一個合適的話茬。
而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下，車廂前的幔布也被人從外拉開，一個腦袋彈了進(jìn)來。
“師祖爺爺，我們到幽州境內(nèi)了！”
那人如此說道，話音落下的同時也注意到了已經(jīng)醒過來的洛水。
他頓時臉色興奮，又開口道：“師祖奶奶，你也醒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