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卻垂下眼簾，沒有接話。他不能提太后之事，只好委婉道：“我還未想好如何安置她。總得等朝堂再安穩(wěn)些，等孩子平安落地再說。”
他說到這里，抬起眼看向甄太妃，刻意讓語氣里摻進(jìn)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娘娘，您留下來幫我看著一點(diǎn)吧，這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甄太妃她望著眼前已長成英挺帝王的青年，卻恍惚又看見許多年前那個瘦小的孩子。生母不慈，父皇漠然，在冰冷的宮殿里踽踽獨(dú)行。
她一生未育，性情本就清冷，可人心到底是肉長的，那些年里，她是真把姜玄當(dāng)自家子侄疼的。此刻聽他這般說，那點(diǎn)深埋的慈軟便如春泉般汩汩涌出，再冷硬的心腸也化開了。
“罷了。”甄太妃輕輕嘆息，“那我便留下來，等你那孩兒過了百日再走。”
姜玄心中算了算，甄太妃少說也要在京城留大半年。他眼底驟然亮起光來，嘴角不自覺揚(yáng)起，那笑容里的歡喜，看得甄太妃心頭又是一軟。
“你呀……”她忍不住無奈也笑了。她自問早已斬?cái)鄩m緣，可原來有些牽掛，是斬不斷理還亂的。
“既如此，”甄太妃端起茶盞，淺呷一口道，“你回頭安排我見見你那心上人。”
姜玄忙道：“是。等過幾日祭祀大典忙罷，我便安排您見她。”
與此同時，京西行宮。
暖陽懶懶地鋪在廊下，柳千茉倚著朱漆欄桿，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盤里的芙蓉酥。那枚棉絮填的假肚子妥帖地縛在腰間，裹在藕荷色寬衫下，倒真顯出幾分孕態(tài)的豐腴。
行宮歲月悠長得近乎凝滯，她比年初進(jìn)宮時圓潤了些許，臉頰透出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紅潤，只那雙杏眼里，時常空落落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花園。
“美人，皇上車駕到行宮了。”侍女碎步上前稟報(bào)。
柳千茉臉上先是一亮，隨即那點(diǎn)光彩便如濺入深潭的火星，嗤地熄滅了。她慢條斯理地將半塊酥餅放進(jìn)嘴里，含糊道：“知道了。”
一旁貼身伺候的宮女慧慧偷覷她神色，小聲勸道：“美人不去接駕么？皇上許是特地來看您的……”
柳千茉沒應(yīng)聲，只用力嚼著口中的點(diǎn)心，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莫名泛出苦意。來的是皇帝車駕，又不是皇帝本人——這已不是頭一回了。
她早猜出里頭那位萬歲爺，怕是早已金蟬脫殼，不知往哪個角落里私會真正的心頭肉去了。
她算什么？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噔”一聲，柳千茉將最后半塊酥餅擲回盤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乏了，回屋歇晌。”
話音才落，方才那傳話的侍女又氣喘吁吁地折返，“美、美人……太后娘娘鳳駕到了！說是順路來……來看看您。”
柳千茉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紅潤霎時退得干干凈凈，連唇色都白了。半晌，她才極緩極緩地吸了口氣。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穩(wěn)，“替我更衣。太后娘娘駕臨，不可失了禮數(shù)。”
柳千茉換了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宮裝，腰間束帶特意放得寬松，將那枚假肚子掩在層疊的衣褶下，卻仍顯出一段圓潤的弧度。她扶著慧慧的手，一步步往前頭客堂去，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堂內(nèi)已熏了檀香，煙氣細(xì)細(xì)地盤旋。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深青色織金鳳紋常服，發(fā)髻梳得紋絲不亂，只簪一支九鳳銜珠步搖，通身的威儀便壓得人透不過氣。身側(cè)侍立著的沁芳姑姑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柳千茉忙垂首趨步上前，在堂中央屈膝行禮：“臣妾參見太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聲音細(xì)細(xì)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
太后眼皮微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方淡淡道：“平身罷。你有身孕，不必多禮。”說著，朝沁芳瞥了一眼，“柳美人懷著龍嗣，賜座。”
“是。”沁芳應(yīng)聲，立刻有小太監(jiān)搬來鋪了軟墊的圈椅。沁芳親自上前，虛虛扶了柳千茉一把：“美人仔細(xì)些。”
柳千茉心中繃緊——這沁芳是太后心腹，眼力最毒。她不敢大意，學(xué)著教習(xí)嬤嬤教的孕中體態(tài)，一手小心扶著腰，另一手搭在扶手上，緩緩坐下，過程中還刻意頓了一頓，仿佛身子沉重，行動吃力。
坐下后，她微微喘了口氣，抬起眼，正好撞上太后審視的目光。
太后視線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停，問道：“幾個月了？”
“回稟娘娘，”柳千茉垂下眼睫，聲音放得更柔，“七個多月了。”
“嗯。”太后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端起手邊的粉彩蓋碗，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你有功了。這是皇帝第一個孩子，哀家原本說，該將你養(yǎng)在長樂宮，時刻著人照料才是。”她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偏皇帝不許。”
柳千茉心頭一跳，細(xì)聲細(xì)氣地回話：“多謝娘娘厚愛。是臣妾自己不爭氣，身子骨弱，前些日子胎像不穩(wěn)。行宮有溫泉，太醫(yī)說最宜將養(yǎng)，陛下這才讓臣妾來此靜養(yǎng)。如今……才總算把龍?zhí)プ€(wěn)了。”她說著，手下意識撫上腹部，指尖卻在衣料下微微發(fā)抖。
太后掃了眼她的面容，忽而道：“哀家看你氣色倒好，人也豐腴了些。”
這話說得平淡，柳千茉卻覺后背陡然竄起一股寒意。她臉上適時地飛起紅暈，帶著赧然解釋道：“是臣妾嘴饞……孕中胃口大開，總?cè)滩蛔《喑浴Ｌt(yī)前兒還叮囑，讓臣妾克制些，說若是再這般吃下去，胎兒過大，怕是……怕是生產(chǎn)時艱難。”
她說得懇切，眼中甚至泛起些許不安的水光。太后是未生育過的，對孕產(chǎn)之事并不熟悉，聞言只淡淡“唔”了一聲，果然不再追問，目光轉(zhuǎn)向門外明媚的春光。
“哀家今日來別院小歇，聽說皇帝也來了行宮。”太后放下茶盞，瓷底碰在紫檀桌面上，發(fā)出清脆一聲響，“怎么不來給哀家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