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神像矗立在原地不動哪怕沒有多余的行動,光是胸膛的起伏便回蕩出足以讓人感受到無形壓力的沉悶聲。
瑞恩本就匍匐在地的身子更是徹底趴了下去。
他不敢抬頭。
因為典獄長曾經說過——凡塵之物不可直視神明。
雖然瑞恩不能理解典獄長所追逐朝圣的神明是為何物,但他也有自己作為小人物的機靈勁兒。
管他什么神不神的,自己通通不理會就行了,權當一個瞎子,一個聾子,一個啞巴。
對此,瑞恩甚至在之前典獄長將手掌放在未亡人頭上,屠刀飛出將其斬斷的那一刻開始,甚至連奧因克都還沒有出場與之進行交談前。
他便用手將自己的耳膜拍穿了。
任由劇烈的疼痛在顱內跳動,絲毫不理會鮮血宛如猩紅的細蛇從耳朵內蜿蜒流出。
瑞恩太害怕了。
他怕自己聽到一些不該聽見的東西,甚至不惜自殘也要強行讓自己避免出現知道得太多的情況。
以至于他甚至無法聽見,面對自己不敢直視的神像。
吳亡只是嗤笑道:“都已經機械身軀,礦石神像了,你說你信仰什么蒸汽與機械之神我都相信,還用得著呼吸嗎?”
“告訴我,典獄長,你還有什么部分屬于人類?”
他這里所說的人類并非指代單純的“人類物種”,而是具備人性理智與感性部分的智慧生物個體。
面對這般發言。
再加上剛才聽到未亡人說其改變主意自愿成為鑰匙。
典獄長沒有第一時間發動攻擊。
而是抬起神像那的手掌將宛如篷布般龐大的長袍兜帽取下,露出了原本神秘莫測的面容。
不知道這神像原本就是按照典獄長剛才那副機械身軀的面容打造,還是說因為他現在已經與其融為一體的原因。
那神像的模樣與他完全一致。
巨大的電子音在神殿內回蕩。
“思想與靈魂?!?/p>
“我的思想與靈魂不曾改變?!?/p>
噗呲——
話音剛落,吳亡的笑聲就忍不住傳出來,捂著肚子大笑道:“你可別逗我笑了,還思想和靈魂……”
隨后他的語氣變得譏諷起來:“你連自己朝圣的神像都做成了自己的樣子,其野心簡直是演都懶得演一下了?!?/p>
“捫心自問,你真的只是打算朝圣覲見嗎?恐怕并非如此吧?”
“你,打算成為,或者說——”
“取代神明?!?/p>
此言一出,旁邊奧因克的表情也變得精彩起來。
作為同樣覬覦【惡魔監獄】內那股特殊力量的存在,奧因克其實本質上根本就沒有想過把這東西占為己有,他只是想借此離開這個世界而已。
他對典獄長不算是知根知底吧,起碼也知道對方以前覬覦這股力量的原因。
雖然說出來顯得有些可笑。
但這也是每個智慧生物都不可避免的一種恐懼。
典獄長,他怕死。
他相當的怕死,怕失去自己現階段擁有的一切,以至于在他自己力量巔峰的時期,壽命還長得讓其他生物羨慕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尋求延續生命的辦法了。
其實原本這個世界也被某個尊者所持有過一段時間。
那個尊者的名諱是——
【混亂】。
在典獄長力量巔峰尋求延壽辦法的時候,有幸曾得到過【混亂】的召見。
正是那次覲見【混亂】的過程中,典獄長見證了對方因為偶遇了【惡魔監獄】中這股特殊力量而放棄這個世界的過程。
要知道在所有追尋力量的存在來說,尊者便已經是頂點了。
祂們就是在世神明。
可從那時候開始,典獄長意識到這是一種就連尊者也為之忌憚的力量,祂們之上還有更高的存在!
當【混亂】放棄了這個世界,當典獄長的祈愿已經無法得到在世神明的回應時。
他將目光投向了這股力量。
從而創建了【惡魔監獄】,并且間接促進了另外兩個監獄的形成。
他想要通過這力量擁有尊者那般永恒的生命。
這是奧因克知曉的一切。
可奧因克萬萬沒有想到,典獄長的野心竟然不只是延壽,他想要直接成為那般偉大存在,延壽已經只是他獲得力量其中一個最微不足道的目標了。
“你瘋了,老朋友。”
“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朋友了,你早就已經不是你了。”
“你應該很清楚,尊者那般存在根本就不是任何生物層次的能夠升格上去的了,祂們的存在是世間運轉的法則而誕生?!?/p>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祂們便代表了萬千世界的本質,祂們不是生物!”
奧因克手中的屠刀握得更緊了,他隨時準備向面前這位被力量蒙蔽心智的故人出刀。
在他看來典獄長現在的做法,簡直就比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螞蟻,試圖以一己之力撬翻大象更離譜。
現在這只螞蟻想要變成黑洞。
那已經不是力量的問題了,而是存在本質上的荒謬。
“我原諒你的視野短見,屠夫?!?/p>
“來吧,夏洛先生,讓我們推翻這世界既定的法則,去見證祂,去成為祂,去征服祂!”
這是典獄長那電子音中罕見的變得語氣激動,甚至隱約中能夠感受到他靈魂的顫抖。
說罷,神像的額頭位置同樣浮現出一只閉眼的紅色豎瞳。
從中閃過妖異的紅光照耀在吳亡身上,這一刻重力法則仿佛被顛覆,吳亡頓時感覺身上不僅是壓力消失,更是輕到如同氫氣球般向上飄動。
他正在飄向神像的額頭。
對方張開那宛如深淵般的巨口,要不了多久便會將其吞下。
至于吞下的結果么。
奧因克覺得就連【凡塵牢獄】中的【末日預言家】都被其吃掉消化了,這個降臨者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他所謂的自由……
究竟要如何呈現?
但答應了便是答應了。
奧因克也不會阻止這個過程。
當吳亡已經漂浮到和神像雙眸平行的位置時,他咧開嘴笑著開口說道:“在將我煉制成監獄鑰匙之前,我有個要求不知你可否答應?”
典獄長平淡道:“您說。”
在他看來,當自己抵達那一步的時候,無論什么要求都能夠實現。
卻不料,吳亡所說的要求讓所有人難以置信——
“很簡單,我,請求毀滅?!?/p>
“你把我煉制鑰匙的時候可以保留意識,可當那扇門已經被打開之后,在迎來神之力洗滌的時候,我請你將我徹底毀滅?!?/p>
吳亡聳了聳肩表示:“你說得對,我已經失敗了,我不希望以失敗者的身份去見到自己未曾抵達的境界,這是我的要求,也是我最后的尊嚴。”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p>
“以上,足以?!?/p>
嗡——
這番覺悟令典獄長也為之動容,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超越自己的朝圣信仰和決心。
倘若這位夏洛先生不是第一個承受神之力洗滌的生物,他沒有任何的經驗進行研究,只能摸著石頭過河般吸收這力量。
說不定,成功的本應該是他。
于是,典獄長鄭重地點頭道:
“您放心,這最后的尊嚴我必定給予您,在那之后我也會為您塑造一座豐碑,以此紀念您的功績。”
“這是智慧生物向神明覺醒的豐碑,您功不可沒?!?/p>
轟——
話音剛落,神像那機械深淵般的巨口便將吳亡的身形徹底吞沒。
奧因克手中屠刀一抖。
他仿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被那漫山遍野完全無力抗爭的敵人擊潰最后押上刑場的一幕。
這就是直面那名為自由的惡魔,最終一定會落入的下場么?
自己就算從這個世界逃走,遲早也是這般么?那現在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和典獄長一開始追逐延壽的目標也沒什么區別。
只是延續一段本就注定終結的生命。
咚——咚咚——
在將吳亡吞下之后,那神像通體開始燃燒起升騰的幽綠色火焰,就像是帶著鬼火從墳墓中爬出的厲鬼。
神秘莫測的氛圍頓時變得詭譎萬分,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這“鬼火”是整座神像的記憶礦石都在榨干全部能量,將體內的那位“夏洛人格”煉制成為能夠激活這座遺骸中,封閉了神之力房間的鑰匙。
看著神像眼眸中的綠火就像是熔爐中迸發出的熱焰那般強烈。
奧因克的呼吸聲也變得急促。
趴在地上的瑞恩已經失去意識徹底選擇讓自己無法感知這一切。
就連神殿之外,整個【惡魔監獄】中的罪犯、矮人獄警、精靈研究員全部都從靈魂上感到戰栗。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只是感覺冥冥中有雙眼睛仿佛將他們的一切看穿,洞穿他們的軀殼和靈魂,讓其暴露在前所未有的恐懼之中。
“世界末日……來了么……”
“神吶……那是什么……”
每個人都開始喃喃自語將心中的恐懼和疑惑說出來,隨后匍匐在地開始顫抖等待死亡的降臨。
他們想象不出來如何在這種大恐怖之下存活下來。
整個【惡魔監獄】之中唯有少許人還能保持一定理智。
其中也包括了百里刀和北狼兩位靈災玩家,他們強撐著不自覺地顫抖向外走去。
從那一眾不敢抬頭的生物中越過,走向未亡人告知他們的某個地方。
當然,按理說天殘地缺兩位更加強大的靈災玩家也應該保持清醒才對。
可惜,他們在這件事兒發生之前,已經被吳亡暴揍到暈厥,再加上這股靈魂戰栗的壓力,便更加難以醒過來了。
“呼……呼……”
還站著二人喘粗氣艱難而行。
北狼哭笑道:“這位未亡人,真不愧是燕雙贏大佬的弟子,一脈相承的搞大動作啊,之前在【假面舞會】上也是鬧得沸沸揚揚?!?/p>
對此,百里刀深感同情。
回想起一些難繃的回憶道:“我在【逃學威龍】中結識的這位未亡人,那篇報告你應該也看過吧,我的評價是——非人哉?!?/p>
兩人互相攙扶著來到一處本該戒備森嚴的位置。
從旁邊已經昏迷的矮人獄警兜里抽出來一把形狀奇特的鑰匙。
【儲物室鑰匙(精品)】
【副本特殊道具,無法帶離該副本,使用后可打開某扇特定的房間大門】
這是吳亡借助之前和瑞恩探查每個地方的時候,將鑰匙轉移到這個看門獄警身上的。
當然,這個獄警也是吳亡控制的被克隆人奪舍的家伙。
吳亡交給他倆的任務就是在【惡魔監獄】內發生某種巨變的時候,來儲物室這邊將玩家的道具取走。
畢竟他自己一直在瑞恩的看守下,也不好正大光明的把全部東西順走,現在才是最佳時機!
至于天殘地缺的道具嘛……
異事局充公了!
記在未亡人賬上!
百里刀和北狼含淚舔包。
與此同時,在那遙遠的特殊房間之中,小黑孩郁悶地坐在床上思考自己為什么無法奪舍那家伙了。
以及他為什么沒有死。
忽然間,小黑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猛然抬頭看向天花板。
那可奇怪的燈泡不知何時已經被重新裝了上去,此刻燈泡正在劇烈顫抖迸發出從未有過的明亮光芒。
它的燈絲是夏洛的神經組織構造,現在遺骸正在感受某種強烈的召喚,它自然也在其中。
對于自己并非夏洛人格卻能夠引發遺骸改變這件事兒,其實吳亡并不以外,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畢竟他身上可是有一個活生生的激活狀態淵神印記。
他可是當代僅剩的青睞者!
淵神的污染自然需要淵神的印記來引發,甚至于現在夏洛本人來了恐怕都沒有吳亡好使。
這也是讓典獄長無比確信吳亡是夏洛人格的原因,因為他隨時都能夠感受到遺骸中的神之力愈發躁動,并且目標就是這個未亡人。
小黑孩的目光開始變得恐懼起來,似乎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原本不可一世的小黑孩,一溜煙躲在被子底下顫顫巍巍地說道:“不行……不行……別出來了……”
“這不是恩賜……這是詛咒……這是污染……這是終焉!”
“夏洛……我錯了!我錯了!你是對的!必須把這些東西永遠封在房間里!夏洛!我該怎么辦!”
咔嚓——
特殊房間的地面和周圍墻體開始皸裂,從中滲透出完全不同于記憶礦石那般綠色,卻比其更加詭譎的紅色礦石。
這些礦石每一顆都像是一只眼睛,它們現在仿佛活過來般眨動。
這其中蘊含的淵神氣息遠遠超過礦洞中的記憶礦石。
這就是特殊房間中無論改變什么東西,最終都會在一眨眼間恢復原貌的原因。
淵神污染本就可以改變一切。
這個房間不僅僅是夏洛封印分裂人格的地方,更是他臨死前藏匿自己身上淵神印記的位置。
現在這些紅色礦石化為鮮血般的液體,滲透進特殊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它們開始以最純粹的淵神污染激活整個遺骸。
門,即將打開。
就在此時,蜷縮起來的小黑孩耳后響起一個輕蔑的聲音——
“不,我才錯了?!?/p>
“世界應該被毀滅。”
“愿……災禍……永續!”
這聲音——是吳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