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上午在自來水公司是感動與不舍，那下午來到市里，宋良感受到的只有無奈與艸蛋。
整個下午坐在辦公室，什么工作都還沒開展，許多單位與國營廠的一把手一窩蜂都來了。
有的人是來攀關系拜碼頭，有的人是來邀請吃飯，有的人是明目張膽來送禮。
這些宋良都能夠敷衍了事，可還有那么一小撮人，是真心實意來匯報工作的，且匯報的問題，讓宋良難以抉擇。
市里用電的緊張、工業區小偷小摸的亂象、通貨膨脹與價格雙軌的趨勢、子弟與部門利用便利倒賣緊缺物資等等。
樁樁件件都讓宋良覺著無從下手，他是半桶水，肚子里沒多少墨水，此刻他是真的很懷念宋玉在身邊的日子。
尤其是有些領導反映思想文化、價值觀類的問題。
什么‘讀書無用論’、‘造導彈不如賣茶葉蛋’等等。
許多事情并非他分管的領域，但人情交涉源于溝通，溝通著溝通著，話題自然便延伸了。
宋良腦子沒有思路，只能將這些問題都記錄在案，打算想方設法以最快的方式，與宋玉取得聯系。
之前宋玉寄來的方案，上面的內容大多都是理論與大方向，類似這種詳細的事件，還真沒有言說。
待晚上五點多的時候，辦公室總算恢復清靜。
長嘆一口氣，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一名男同志便敲門進來。
并非沒有禮貌，而是宋良一下午辦公室內都有人來，干脆便把大門敞開。
此人是市里給宋良配的秘書，許多人為了攀上宋良的關系，明里暗里都在爭這個崗位。
他們都知道宋良這個年紀能當上這個職位，后續必定不可限量。
然而宋良誰都沒有選，而是選了一名剛大學畢業的學生。
“領導，棉紡廠的楊副廠長想要跟您匯報工作。”
宋良眉毛一挑，點頭讓秘書帶人過來。
沒過一會，楊佑跟著秘書進來，神情有些拘謹，但更多的則是喜悅。
宋良讓秘書出去之后帶上門。
待辦公室只剩下兩人之后，楊佑興奮上前。
“哥！我給你匯報工作來了！”
宋良‘大怒’：“你是不是忘了我怎么跟你說的！？工作期間稱職務！”
楊佑在宋良面前依舊秉持著恬不知恥的態度，笑嘻嘻道：“知道了哥！”
宋良捂臉嘆氣，點燃一根煙，疲憊開口詢問：“說吧，你們江廠長又指示你過來干什么。。。
還有，這老頭咋還沒退下去啊，不是說到年紀了嘛。。。”
楊佑干笑道：“江廠長說再帶我兩年，還說。。。emmm”
“說什么了？”
“說哥你當上副市長，要趁他還在的日子，讓我多來薅羊毛。。。”
說完殷勤給宋良遞上鋁鐵盒子讓其彈煙灰。
宋良也懶得計較了，他一整個下午被‘折磨’得心里憔悴，也不差棉紡廠這老單位了。
“說吧，你們江廠長又打什么歪主意？”
楊佑連忙從公文包內掏出一份文件，上面清一色都是英文。
宋良一愣，轉而看向楊佑，開口詢問道：“你們該不會是打算讓我這位副市長來給你們翻譯文件吧？”
楊佑連忙解釋：“不是！哥你誤會了，這文件我們已經找人翻譯過了，就是想讓你過目一下，看看里面的內容可不可靠。”
宋良擺手：“我懶得看，你直接說吧，上面寫的什么。”
楊佑開始闡述。
文件的內容很簡單，上海棉紡廠因為與外企頻繁合作，賺取了相對可觀的外匯，逐漸有些看不上他們市的本國市場了。
于是上海棉紡廠打算轉型，生產的商品專供外企，但本地的市場市里又不允許放棄。
因此上海棉紡廠打算將本地需求的商品外包給蘇州棉紡廠，讓蘇州棉紡廠將生產完成的商品交付給上海棉紡廠。
宋良聽完之后，心中第一個想法便是讓江海和江福拿下這筆運輸訂單。
“上海棉紡廠現在文化程度這么高？文件都用英文的了？”
宋良隨意翻著桌面上的文件。
楊佑解釋道：“他們現在一心想著賺外匯，聽說連辦公室的職工都拉下去車間幫忙了。
我打聽了一下，他們廠待在辦公室的還有外企派過去駐點的外國人，估摸著這些文件是那些外國人做的。”
宋良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心想如果合作單位是上海國營廠的話，那倒不用擔心什么。
“你們自已商議一下價格，如果覺著可觀的話，我個人是贊成你們拓展業務的。”
楊佑點頭：“那就好，江廠長也是希望促成這筆訂單的。”
宋良疑惑：“這件事你們內部就能夠決定了吧？還用特意跑過來一趟？”
楊佑扭捏一會，實話實說：
“廠長讓我過來混個熟臉，最好是。。。
讓別人知道我們倆的關系，這樣以后我出去辦業務，市里的同志和其他單位的人就不敢為難咱們棉紡廠了。。。”
說完，楊佑不好意思笑了笑。
宋良一陣無語。
這老家伙，持著自已無欲無求就想歪主意。
沒有理會這貨，宋良開始查看方才記錄下的全部問題細節。
楊佑坐著有些無措，四處環顧這處高官辦公室，氣氛一時之間陷入安靜。
等待片刻，或許是覺著宋良不打算‘介紹’自已，楊佑也沒有胡亂心思，低聲道：
“哥，我這邊沒什么事了，那我先走了。”
宋良喃喃道：“坐著。”
楊佑一愣，然后乖乖坐著。
宋良一邊看問題詳情一邊自顧自開口：“不是要扯大旗嗎？要是的話就坐著。
等下隨便有個人進來，稍微透露一下咱們的關系就行。”
楊佑笑嘻嘻沒有說話。
宋良瞥了對方一眼：“笑這么開心做什么？”
“我還以為哥你不會答應呢。”
“以后你也是要當廠長的人了，有些關系確實好辦事。
不過我警告你，別做些犯紀律的事，咱們家不缺錢，要讓我發現你打著我的名號招搖撞騙，我第一個干死你！”
楊佑搖頭：“都不用哥你干我，小薇就能把我殺了。”
說完，楊佑好奇道：“不過哥，我來的時候還真心驚膽戰呢，我真覺著你不會答應我的。。。”
宋良喃喃道：“有資源干嘛不用，一個家庭，不，應該說一個家族要想興旺，一個人的努力是辦不到的，要互相扶持才行。
只要你不犯原則性錯誤，出些小問題無關緊要，我都會盡量看著你的。”
“謝謝哥！”
“謝你個d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