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問他緣由，他只道：“早習慣了，一日不來，便渾身不自在。”
那年秋日，紡織廠遭遇了一場風波。一批專供出口的布匹，被外商悉數(shù)退回，理由是質(zhì)量不達標、存有瑕疵。這筆損失高達二十余萬，在彼時，無疑是個天文數(shù)字。廠長周明在全廠大會上勃然大怒，厲聲質(zhì)問：“此事是誰所為？哪道工序出了紕漏？”全場鴉雀無聲，無人應(yīng)聲。
幾經(jīng)核查，問題出在紡紗車間的一批棉紗上，負責該工序的，是一位入職僅兩年的年輕女工。她被喚至辦公室，周明再三追問，她始終垂首不語。周明沉聲道：“你可知這批貨物價值幾何？”女工依舊沉默。一旁的同事低聲道出隱情：她家中突遭變故，丈夫離家出走，孩子臥病在床，她已連續(xù)半月未曾合眼，干活時一時失神，才釀成大錯。
周明驟然怔住，望著眼前憔悴的女工，良久無言，最終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女工離去后，周明獨坐椅上，久久未動。高陽立在一旁，全程默然，未發(fā)一言。
當晚，周明邀高陽到廠門口的小館小酌，一盤花生米、一盤豬頭肉，配著一瓶二鍋頭。周明飲盡一杯，開口問道：“小高，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動怒？”高陽答：“只因損失慘重。”周明搖了搖頭：“并非如此，我深知她生活艱難，卻也別無他法。廠里三千余名職工，誰家沒有難處？今日體諒她，明日又有他人遇困，若處處縱容，生產(chǎn)誰來推進？訂單誰來交付？廠子又該如何存續(xù)？”
他又飲下一口酒，語氣沉重：“身為廠長，必須心硬，唯有如此，方能撐住整個廠子。”他看向高陽，鄭重叮囑：“小高，你日后若走上管理崗位，切記一句話：當領(lǐng)導，不必做人人稱贊的老好人，要做守得住一方、擔得起責任的好主事人。”
高陽將這句話深深銘記于心。多年之后，他坐鎮(zhèn)江州機械廠，面對一眾老工人、重重困境與層層壓力，總會想起周明的這番話，而他也漸漸領(lǐng)悟，心懷悲憫與恪盡職守，從不是相互對立的存在。
在青州的三年，高陽踏遍了當?shù)厮欣蠌S，紡織、機械、化工、造紙，逐一走訪調(diào)研，與工人促膝長談，向廠長請教經(jīng)營，同技術(shù)人員鉆研工藝，從未停歇。三年期滿，高陽奉命調(diào)回省城，臨行前，他特意再赴紡織廠，周明將他送至廠門口，叮囑道：“小高，有空常回來看看。”
高陽點頭應(yīng)下，騎車駛向城區(qū)，行至遠處回頭望去，那根老煙囪仍飄著淡淡青煙，周明的身影，還佇立在廠門口目送。他憶起初來乍到之時，同樣的廠門、同樣的煙囪，一晃三載，這三年所學，遠勝大學數(shù)載寒窗。
歲月流轉(zhuǎn)，高陽從掛職副科長，一步步成長為市長，再到卸任顧問，晚年閑坐陽臺蒔花弄草，那段青州歲月依舊清晰如昨。他記得那位說“廠子比兒子還親”的老工人，記得周明的肺腑之言，記得低頭沉默的女工，記得車間里轟鳴不息的機器聲，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聲響，早已鐫刻進他的骨血。
后來執(zhí)掌江州破敗的機械廠，面對堅守不離的老工人，面對劉志遠、侯德貴、李建國、王大力等一眾骨干，他總會想起周明，想起那句“三千多職工，便是三千多個家庭”，也終于懂得，當年的周明，肩頭扛著怎樣的千斤重擔。
二十六歲那年，高陽從省發(fā)改委赴青州掛職，任市經(jīng)委工業(yè)科副科長，說是副科，實則整日騎著自行車奔走基層，探訪各家老廠。那年春日，他初次前往城東的青州紡織廠，四十多分鐘的車程，風沙撲面，抵達時已是滿身塵土。門衛(wèi)核驗工作證后放行，廠區(qū)內(nèi)機器轟鳴，棉紗成垛，身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往來穿梭，臉上滿是汗水。
高陽尋至辦公樓，叩開廠長辦公室，周明見他年輕，笑著打趣：“你就是省里來的小高？看著不過二十五吧？”高陽應(yīng)聲二十六，謙遜表明自已是來基層學習，并無指示傳達。周明打量一番，讓他先去車間轉(zhuǎn)轉(zhuǎn)，再談所見所感，還特意找出一件舊工裝遞給他：“穿這身下去，工人才敢跟你交心。”
換上工裝的高陽走進車間，轟鳴的機器聲震耳欲聾，織機飛速運轉(zhuǎn)，工人各司其職。他站在一位接線女工旁請教，女工樸實作答，言語間滿是勞作的日常。一下午的時間，高陽主動與多位工人攀談，認真傾聽、細心記錄，不曾有半分懈怠。
傍晚返回辦公室，周明問他所見，高陽坦言：“工人們十分辛苦，設(shè)備老舊、噪音粉塵大，車間通風欠佳，夏日必定酷熱難耐。”平凡的觀察，卻藏著最真切的基層溫度，也成了他此后一生為官做事的初心底色。
周明沉默了幾秒。
“還有呢？”
高陽說：“看見工人們工資不高，但干得挺認真。”
周明站起來，走到窗前。
“小高，你下來幾天了？”
高陽說：“三天。”
周明說：“三天就能看見這些，不錯。”
他轉(zhuǎn)過身。
“但你知道，這些我都知道。工人辛苦，機器老，工資低，我都知道。問題是，怎么辦？”
高陽沒說話。
周明說：“你來鍛煉，不是讓你看問題，是讓你想問題。看見了，然后呢？”
高陽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周廠長，我還沒想好。”
周明笑了。
“沒想好就對了。想好了，就不用下來鍛煉了。”
他走過來，拍拍高陽的肩。
“小高，你比我當年強。我下來的時候，什么都看不見，就知道轉(zhuǎn)一圈，然后回去寫報告。”
他看著窗外。
“這廠子，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他們的日子，都在這些機器上。”
他轉(zhuǎn)過身。
“你以后常來。多看看，多聽聽。看多了，聽多了，就知道怎么辦了。”
高陽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