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小院門口進來兩個人，一個是阿明叔，另一個是陌生男人。男人約莫五十出頭，皮膚是長年跑船的古銅色，穿著件半舊夾克，臉上掛著一種略顯局促但努力顯得和善的笑容。
尤其是站在阿明叔身旁，男人顯得格外的憨厚老實。
眾人起身迎接，除了肖陽。
肖陽平時只是話少，但動作麻利，可他此時像被凍住，肢體僵硬。他手里的烤串掉進炭火里，濺起幾點火星。臉色“唰”地慘白，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個男人，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向后縮，仿佛想躲進身后的陰影。
那不是見到親戚的驚訝，而是……恐懼。
“陽陽，怎么，不認得姑父了？”男人跟眾人介紹，“我是肖陽的姑父，這孩子從小在我家里長大的，他小姨最疼她……后來他小姨跟別人跑了，陽陽也走了，現在我……”
肖陽姑父說著要哭出來，肖陽低低地問了句，“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憨厚的笑容又堆滿了臉，“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不歡迎姑父？姑父就你一個親人了，你也不來看姑父？躲著姑父？”
“我長大了……”
“你長大了也是我的侄子，雖然你小姨跑了，但我隨時都等她回來，只要她愿意，她做什么我都會原諒她。”
幾句話說完，眾人似乎能明白兩人之間的癥結，阿明打著圓場，拉著肖陽姑父就過來，于壹鳴見狀和侯千去搬了兩把椅子。
“我也還沒吃，帶我吃一個啊。”
阿明坐下拿起掉在炭火里的烤串吹掉火星。
肖陽姑父沒有坐下，目光掃過院子里的年輕人，最后落在鄭恣身上，微微彎了彎腰，語氣恭敬，“您就是鄭老板吧？阿明兄弟都跟我說了，多謝您收留陽仔，給他碗飯吃。我是他姑父，趙海生。厚著臉皮過來看看他。沒打擾你們吧？”
“不打擾不打擾，趙叔來得正好，一起吃點！”
肖陽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慌忙低頭又拿起一個烤串去烤，他手抖得厲害，始終不敢看趙海生，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干澀的字：“姑父……你到底……你怎么找到這兒……”
“哎，你小姨走后，我這心里頭……空落落的，總惦記著你。”
趙海生這才坐下，重重嘆了口氣，他接過阿明遞來的烤串，卻沒吃，看向眾人，重新說起之前沒說完的。
“肖陽孩子，命苦啊……打小就……唉。多虧了他小姨，我那口子，真是菩薩心腸的人，長得跟畫里人似的，心也善，就是……都怪我……”他搖搖頭，眼圈似乎有些發紅，不愿再說下去，轉而看向肖陽，語重心長，“現在看到你跟著鄭老板做正經工作，姑父我心里這塊石頭，總算能放下一點了。陽仔，好好干，我沒用，留不住你小姨，但我一定會努力留住你的。”
肖陽死死盯著地面，脖頸的線條繃得緊緊的，他似乎說了什么，但聲音輕得幾乎被炭火的噼啪聲蓋過。
趙海生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他夸老厝位置舒服，說海鮮新鮮，問海參長勢，對韓新宇偶爾提到的專業術語興趣極大，對侯千的拍攝設備好奇，還主動添加了公司的賬號。
他還不斷感謝鄭恣，說自己常年在外搬貨，認識很多碼頭上的朋友，以后有需求盡管開口。
燒烤聚會的氣氛從一開始游戲的輕松變得古怪而微妙。
團隊成員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趙海生看起來完全是個關心晚輩，質樸又卑微的長輩，可肖陽的反應太奇怪。大家只能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客氣，應和著趙海生的話。
只有韓新宇聊得起勁。
“姑父你很厲害啊？走南闖北肯定認識很多朋友吧。”
“就是打工的命。”
“姑父你謙虛了。”韓新宇認真道，“你這肌肉壯實，精神也好，而且你剛才的意思你一份工養了肖陽和他小姨兩個人？搬貨有那么多工錢？”
“也不只是我一個人，他小姨也工作的，我也不只是搬貨，有時候也做點小投資……”
“姑父！”
肖陽站起來喊道，眾人都是一愣。前邊不說話，現在又突然這般大聲。
阿明給嚇了一跳，他本身就在聽韓新宇和趙海生聊天，“喊什么啊？”
肖陽平復心情，“天黑了，姑父，你要是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我們這里女生多，也沒有房子給你住。”
“我那里有啊，你姑父好不容易來看你一次，你怎么……”
阿明打抱不平道。
趙海生只是看著肖陽，兩人目光對視片刻，趙海生起身，“不打擾了，那我就先走了，我知道你在哪里就行了，以后去了哪里要告訴姑父，姑父會擔心你的。”
趙海生的手拍在肖陽肩膀。肖陽小聲道，“知道了。”
阿明有些遺憾，拿了一把烤串讓趙海生帶著路上吃，韓新宇也意猶未盡，他跟著阿明送趙海生順便加了聯系方式。
院門關上的聲音傳來，院子里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炭火依舊，食物猶溫，但剛才的輕松歡快已蕩然無存。游戲早就中斷，每個人都失去了胃口。肖陽沉默繼續烤著，動作僵硬，周身透著化不開的陰郁。
鄭恣靜靜看著這些，“你姑父，對你做過什么不好的事情嗎？”
肖陽猛地抬頭，鄭恣知道，她猜對了。
“沒……沒有。”
“那你為什么怕他？”
炭火在微風里忽閃，肖陽在想著問題答案，鄭恣也沒有繼續問，“不要影響工作。”
肖陽如釋重負，“不會的，他只要知道我在哪，不會做什么的。”
鄭恣總覺得這句話怪怪的。遠處還海平面已經被夜色完全吞噬，阿明和韓新宇送完人回來，烤串都已經復烤三回了。肖陽還在不停保持著溫度，他在等這兩人。
阿明送韓新宇回來就要離開，被肖陽叫住，“阿明叔。”
“我不吃啦。”
“不是，我想問你。”
“問什么？”
“我姑父怎么找到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