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京城的雪還沒停。
東四牌樓那家原本最紅火的“九千歲雜貨鋪”,兩扇厚實的榆木門板緊緊閉著,上面還貼了封條。
門口早就排起了長龍。
裹著破棉襖的百姓,手里攥著大把花花綠綠的票子,眼見鋪子不開,一個個急得在那兒跺腳罵娘。
“這是要跑路啊!”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那個穿著補丁棉襖的鐵匠把手里的票子往地上一摔,眼圈通紅,“昨天還說認這票子,今兒就關門!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坑啊!”
“砸了它!把這黑店砸了!”
有人帶頭撿起半塊青磚,剛要往門板上招呼,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咔、咔、咔!
那是錦衣衛特有的厚底官靴踩在凍土上的動靜。
“誰敢動手?”
沈煉沒拔刀,只是單手按著刀柄,冷冷地掃了一圈。
“奉太師令。”
沈煉身后,一個番子大步上前,手里提著一桶漿糊,在那門板正中央“刷刷”兩下,貼上一張還在滴墨的大紅告示。
告示上沒那些之乎者者,就幾個大字,老遠都能看見:
【今日歇業盤點,欲辨真假通寶者,巳時三刻,順天府衙門前,太師親自授課】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
太師授課?
那個殺人不眨眼、權傾朝野的大奸臣九千歲,要教大伙兒認錢?
……
巳時三刻,日頭剛從云層里露個臉。
順天府衙門前的廣場上,人擠人,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不光是百姓,連帶著那些京城里的富商巨賈、晉商的眼線,也都混在人堆里,伸長了脖子往高臺上看。
高臺上只放了一把太師椅。
沈訣是被柳如茵推上去的。
這副病懨懨的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個能把京城攪得天翻地覆的九千歲。
“人都齊了?”
沈訣聲音不大,有點啞,也沒用什么擴音的家什,但臺下離得近的幾排人聽得真切,趕緊閉了嘴。
一傳十十傳百,剛才還亂哄哄的廣場,眨眼間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聽說,你們手里有不少這玩意兒?”
沈訣從袖子里慢吞吞地抽出一張“大明通寶”。
臺下一個膽大的漢子大著膽子喊:“太師爺!這錢到底還認不認?俺家里還有一百貫,那可是拿傳家玉佩換的!”
“認。”
沈訣點點頭,“只要是我的錢,我當然認。哪怕這天塌了,這錢我也認。”
底下松了一口氣,剛要歡呼。
“但是。”
沈訣話鋒一轉,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抬起來,掃過人群,“別人的錢,我不認。”
“太師爺說笑了吧!”
人群里,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陰陽怪氣地高聲說,“這錢都在市面上流轉,長得都一樣,怎么還分你的我的?難不成太師爺發出去的錢,還要自己個兒聞聞味兒?”
周圍一陣哄笑。
這人正是范家安插在人群里的樁子。
沈訣沒惱,甚至還笑了笑。他沖那人招招手:“這位掌柜,把你手里的錢拿上來。”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仗著人多,硬著頭皮擠上臺。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嶄新的“一貫”錢,得意洋洋地抖了抖:“太師爺請看,這可是昨兒個從廣源號里換出來的,嶄新,連個折痕都沒有。這雕工,這紙張,跟您手里那張有何分別?”
沈訣沒接,只是偏頭看了一眼柳如茵。
柳如茵會意,從懷里也摸出一張錢,和那中年人的并排放在桌案上。
兩張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一模一樣。
“看著是一樣。”
沈訣拿起那張假鈔,手指在上面彈了一下,脆響,“雕版是蘇州最頂尖的師傅刻的吧?這紙,也是宣紙里摻了桑皮的好料。為了仿這一張紙,你們背后的主子沒少下本錢。”
中年人臉色一變,強撐著道:“草民聽不懂太師在說什么。這錢就是錢,哪有什么真假!”
“是么?”
沈訣突然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身形雖然有些晃,但那股子氣勢瞬間壓了下來。
他拿起柳如茵那張真鈔,也沒做什么花哨動作,只是把手舉高,將那張薄薄的紙片,正對著頭頂那一輪剛鉆出來的日頭。
“都睜大眼睛,看好了。”
沈訣的聲音在寒風里顯得格外清冷。
陽光透過紙背。
原本只有花紋和面額的紙鈔中央,在陽光的透射下,竟然緩緩浮現出了一個人像!
那人像清晰無比,線條柔和,雖然只是個輪廓,但那眉眼間的神韻,稍微上點年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是先帝!是天啟爺!
可臺下的百姓哪里分得清這個,他們只看見那紙里藏著一個人,那是神跡!
“那是九千歲!”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看見沒!那是九千歲的法相!藏在紙里面的!”
“神了!真神了!”
人群瞬間沸騰。
在這個迷信的年代,這種“紙中藏人”的技術,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沈訣沒解釋那是不是自己,他只是放下手,把那張真鈔遞給那個已經傻眼的中年人,然后抓起桌上那張假鈔,同樣舉向太陽。
陽光穿過。
空空如也。
除了紙張本身的紋理,里面什么都沒有。
“看見了嗎?”沈訣把假鈔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這就是廢紙。”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里,劇烈地咳了一陣,才接著說道:“雕版可以刻,油墨可以調,紙張可以造。但這藏在紙骨頭里的魂,他們造不出來。”
“這種紙,叫水印紙。是在造紙還沒干透的時候,用銅網壓進去的。除非他們把這造紙的池子搬回家,否則,刻多少版都是畫皮,沒骨頭。”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無數人舉起手里的票子,對著太陽照。
“我的有!我有那個頭!”
一個老漢驚喜地大叫。
“我的沒有……空的!全是空的!”
那個之前的鐵匠,對著太陽照了半天,手里的十幾張票子全是通透的大白紙,只有那張皺巴巴、沾了油污的伍拾文舊票里,隱約有個影子。
“操他姥姥的廣源號!”
鐵匠瘋了,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們那是拿廢紙換了老子的真金白銀啊!”
“騙子!那些錢莊是騙子!”
憤怒這種東西,一旦被點燃,比干柴燒得還快。剛才還對著沈訣喊打喊殺的百姓,這會兒全醒過味兒來了。
合著不是太師不認賬,是有人造假錢坑他們!
那個臺上的中年人見勢不妙,想溜。剛轉身,就被底下一雙雙充血的眼睛給盯住了。
“就是他!剛才他還說是廣源號換出來的!”
“打死這狗日的!”
無數只手伸過來,瞬間就把那光鮮亮麗的綢緞長衫給扯成了布條。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鴨蛋。
他手里正拿著一張大明寶鈔,學著沈訣的樣子對著殿門口的陽光照了半天。
除了幾個墨點子,啥也沒有。
“這……這咋弄進去的?”
老朱把寶鈔揉成一團,一臉的難以置信,“紙都干了,咋還能往里頭塞畫?這沈訣是不是會妖法?”
馬皇后倒是看得仔細,她指著天幕里沈訣剛才的話,“他說是在紙沒干的時候壓進去的。
重八,你想想,咱們做豆腐,豆腐腦沒成型的時候,是不是能在里面加東西?等成了豆腐干,再想加就晚了。”
朱元璋一拍腦門:“對啊!這么簡單的道理,咱工部那幫廢物怎么就想不明白!要是咱的寶鈔也有這……這水印,誰還敢造假?”
……
京城西郊,大興縣的一處廢棄磚窯。
外頭看著荒草叢生,只有幾只烏鴉在枯樹枝上呱呱亂叫。可要是趴在地上聽,就能聽見地底下傳來那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哐當”聲。
轟!
那扇偽裝成土墻的暗門被猛地踹開。
木屑橫飛中,沈煉提著繡春刀,第一個沖了進去。
里面熱得像蒸籠,混合著濃重的油墨味和酸臭氣。
幾十個赤著上身的大漢正圍著五臺巨大的印刷機忙活。
一張張還沒裁切的“大明通寶”像雪片一樣從機器里吐出來,堆得滿地都是。
“錦衣衛辦案!跪下不殺!”
沈煉一聲暴喝,身后的番子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那些工匠哪里見過這陣仗,有的嚇得鉆桌底,有的抄起切紙的鍘刀想反抗,還沒舉起來就被一刀背敲碎了肩胛骨。
“別動!都不許動!”
沈煉大步走到最里面的一張桌子前。一個穿著長衫的管事正把手里的賬本往火盆里扔。
刀光一閃。
那管事慘叫一聲,捂著斷了一半的手腕倒在地上,血滋滋往外冒。
沈煉用刀尖把火盆里還沒燒著的賬本挑了出來,腳尖一踩,滅了火星。
“帶走。”
沈煉看都沒看那管事一眼,轉身看著那幾臺還在空轉的機器,還有那堆積如山的假鈔。
“大人!”
一個番子跑過來,手里捧著一塊剛卸下來的銅版,“這雕工絕了,跟咱們局子里的不相上下。”
沈煉拿過銅版,冷笑一聲:“手藝是好手藝,可惜用錯了地方。”
半個時辰后,豹房,刑訊室。
那個斷了手的管事被綁在十字架上,臉色慘白,汗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
沈煉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里拿著那本只燒了個角的賬本,慢條斯理地翻著。
“嘴挺硬。”
沈煉合上賬本,“既然不想說,那就別說了。來人,把他舌頭割了,扔到亂葬崗去喂狗。”
兩個番子立馬上前,一個捏下巴,一個亮出了細長的小刀。
“我說!我說!”
那管事頓時嚇尿了,褲襠濕了一大片,“別殺我!我都說!是……是范爺!是范永斗范老爺吩咐的!”
“還有呢?”沈煉眼皮都沒抬。
“還有……還有王大宇、靳良玉……八大皇商在京城的掌柜都有份!這作坊是他們湊錢開的,說是……說是要借著這次機會,徹底把九千歲整垮,把京城的財權拿回來!”
沈煉站起身,把那本帶血的賬本揣進懷里。
“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