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把京城的雪卷成硬邦邦的白煙,順著領口往人懷里灌。
東直門外,“九千歲雜貨鋪”那塊金字招牌被一只破草鞋砸得當啷響。
“騙子!都是騙子!”
人群像炸了鍋的沸水,往鋪子里涌。
平日里看著老實巴交的百姓,這會兒眼珠子通紅,手里攥著大把大把嶄新的“大明通寶”,要把柜臺給掀了。
“我有錢!這是五千文!給我鹽!給我布!”
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漢子,把一摞票子狠狠拍在案板上。那票子印得極好,油墨味兒還沒散,中間那個冒煙的機器圖案清晰得連螺絲釘都能數出來。
柜臺后的伙計捂著流血的額頭,嗓子都喊劈了:“沒了!真沒了!倉庫都空了!”
“放屁!剛才還看見后門拉進去一車煤!”
“搶啊!晚了就全是廢紙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那扇原本就被擠得吱呀作響的木門終于撐不住,“轟”地一聲倒塌。
人群踩著門板,踩著前面跌倒人的身子,瘋了一樣沖向空蕩蕩的貨架。
這是京城最混亂的一天。
市面上突然冒出來的“大明通寶”,多得像是天上下的雪片子。
早起去買早點的,掏出一張一貫錢,攤主連眼皮都不抬,直接擺手:“五貫錢一個炊餅,愛吃不吃。”
到了晌午,這價格就變成了八貫。
就連那倒夜香的,都不收這紙片子了。
只有沈訣開的那四家鋪子還認這錢。
于是全京城的人都瘋了,拿著不知道從哪換來的、撿來的、甚至偷來的新鈔,把鋪子圍得水泄不通。
……
紫禁城,乾清宮。
地龍燒得暖烘烘的,朱由檢只穿了一件單衣,手里捏著那枚剛從御膳房送來的熱剝栗子。
他心情不錯,甚至可以說是這幾個月來最好的一天。
“皇爺,外頭亂了。”
王承恩彎著腰,把那碟栗子殼收走,“順天府報上來,四九城都亂套了。沈太師那幾家鋪子,被暴民砸了兩家,搶了一家。剩下的那個,這會兒正關著門裝死呢。”
朱由檢把栗子扔進嘴里,嚼得嘎嘣響。
“亂了好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掛著笑,那笑意卻沒進眼底:“朕早就說過,沈訣這是玩火。銀子就是銀子,那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他想拿幾張廢紙就把天下的財權攬過去?那是做夢。”
“皇爺圣明。”
“不是朕圣明,是這天下的聰明人太多。”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窗戶紙聽著外面的風聲,“那些晉商,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沈訣想動他們的肉,他們就能把沈訣的骨頭渣子都嚼碎了。”
他轉過身,聲音冷了幾分:“傳朕的口諭,讓五城兵馬司看著點,別鬧出人命就行。
至于那些鋪子……砸了就砸了。讓沈訣長長記性,這大明的天,還不是他一個太監能只手遮天的。”
王承恩遲疑了一下:“那……要是沈太師來求援……”
“求援?”
朱由檢冷哼一聲,“讓他把鑄幣的銅模交出來。朕替他收拾這個爛攤子。以后這錢,還是得戶部來管。”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南京。
朱元璋背著手,在大殿里來回轉圈,步子邁得又急又大。
“蠢材!蠢材!”
老朱指著天幕里朱由檢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氣得胡子直翹:“這哪里是沈訣敗了?這是大明的信用敗了!那假錢要是泛濫成災,往后朝廷就是印真金白銀,老百姓也不信了!”
馬皇后手里的一碗蓮子羹都涼了,也沒顧上喝。
“重八,你看那假票子。”
馬皇后指著天幕,“做得太真了。就算是咱,如果不仔細瞧,也分不出真假。這沈訣怕是也沒料到,那幫奸商下手這么黑,這是直接照著他的模子印啊。”
“這叫釜底抽薪。”
朱元璋停下腳步,臉色陰沉,“沈訣想用物資做錨,定住這紙幣。奸商就印假鈔,把這水攪渾,把他的物資搬空。
等他手里沒了鹽鐵,那紙幣就真成了擦腚紙。這招毒啊,這是要讓沈訣死無葬身之地。”
永樂十九年,北京。
“做得真好。”
朱棣贊了一句,“姚廣孝,你說,要是朕碰到這事兒,該怎么辦?”
黑衣宰相姚廣孝眼皮都沒抬,手里念珠轉得飛快:“殺。把全天下的雕版匠人都抓起來,殺一半,另一半就不敢刻了。”
“殺得完嗎?”
朱棣搖搖頭,“只要有十倍的利,就有人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沈訣這次,怕是懸了。”
……
豹房,甲字號工坊。
這里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
外頭的喊殺聲隱隱約約傳進來,像是要把這墻給拆了。
沈訣沒在外面坐鎮,他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那件舊狐裘。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卻紫得厲害,那是心肺功能衰竭的兆頭。
柳如茵站在床邊,手里的繡春刀已經出了鞘半寸。
“東直門的鋪子被砸了。”
柳如茵聲音很硬,但手在抖,“沈煉帶著人守在正陽門那家,那是最后的底子。要是再不開門放貨,外面的暴民就要放火燒鋪子了。”
“還有多少貨?”沈訣閉著眼,問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沒了。”
柳如茵咬著牙,“這三天,光是鹽就被兌換走了萬斤!煤炭更是沒數!咱們豹房的庫底子都快被掏空了!市面上全是假鈔,咱們收進來的全是廢紙!”
她把一摞厚厚的“大明通寶”摔在沈訣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這一萬貫里,只有不到一千貫是真的!剩下的全是假的!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樣,連那防偽的水印都有!”
沈訣終于睜開了眼。
他沒看那摞假鈔,反倒是笑了一聲。
“敗了?”
他咳嗽著,費力地撐起身子,伸手從那一摞假鈔里隨便抽出一張。
指尖摩挲著那光滑的紙面,沈訣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如茵,你覺得范永斗那個老狐貍,為什么敢這么大規模地印假鈔?”
“因為這玩意兒一本萬利!”
柳如茵急道,“只要有個雕版師傅,再搞點紙漿,印出來就是錢!”
“對,雕版。”
沈訣點了點頭,把那張假鈔舉到燈光下,“雕版印刷,是咱們老祖宗的絕活。一塊板子刻好了,刷上墨,往紙上一按,成千上萬張就出來了。每一張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柳如茵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等這一天,等了半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