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方緣便背著藥簍趕到了鎮北老槐樹下。
他到得早,樹下只有老陳頭一個人。老人坐在一塊石頭上,正慢條斯理地卷著煙葉。看到方緣,他抬了抬眼皮:“來得挺早。”
“習慣早起。”方緣放下藥簍,在旁邊坐下。
老陳頭卷好煙葉,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霧中緩緩散開。他盯著方緣看了片刻,忽然道:“昨天那些七葉一枝花,你挖的時候,特意避開了主根分叉處,留了再生根。”
方緣心中一凜。這老人觀察得真仔細。
“陳老明鑒。”他老實承認,“在蕭家時,陳執事教過,采藥如用兵,需留三分余地。斷了再生根,來年就沒了。”
“陳三那老家伙,倒是教了個好徒弟。”老陳頭吐出一口煙圈,“不過小子,在青山鎮,有時候太講究規矩,未必是好事。”
方緣沒接話,等著老人往下說。
“這山里采藥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掙口飯吃。”老陳頭的聲音很平靜,“見到好藥,恨不得連土都刮走。你留根,別人不留。到頭來,好藥還是落到別人簍子里。”
他頓了頓:“我不是勸你學那些人。只是提醒你,該狠的時候要狠,該爭的時候要爭。這世道,好人往往活不長。”
這話說得很現實,也很沉重。
方緣沉默片刻,點頭:“謝陳老教誨。”
“談不上教誨,一點經驗罷了。”老陳頭擺擺手,不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其他人陸續到了。
熊猛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一見面就拍方緣的肩膀:“小子,昨天收獲不錯啊!今天加把勁,爭取破個銀幣!”
阿飛還是沉默寡言,只是對方緣點了點頭。那對兄弟和沉默女子也到了,大家互相打了個招呼,沒人多話。
老陳頭見人齊了,站起身:“今天去西坡。路難走,都跟緊點。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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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坡在青山鎮西邊,要穿過一片密林,再翻過兩座小山。
路確實難走。
前半段還好,有采藥人踩出來的小路。但翻過第一座山后,路就徹底消失了。隊伍只能沿著山脊線,在茂密的灌木和亂石中穿行。
方緣走在隊伍中間,一邊注意腳下,一邊用能量視覺觀察周圍。
與東嶺溝相比,西坡的能量環境明顯不同。
這里的天地能量更加活躍,也更加……混亂。能量流動的軌跡不像東嶺溝那樣溫和有序,而是呈現出一種躁動的、不穩定的狀態。某些區域的能量濃度異常高,某些區域又異常稀薄。
“這是……地脈紊亂?”方緣心中猜測。
在“毒理辨識”的知識庫中,有關于特殊地理環境的記載。某些區域因地殼運動或能量聚集,會形成異常的能量場。這種地方往往盛產珍稀藥材,但也充滿危險——不穩定的能量環境容易催生出變異植物或魔獸。
隊伍又前進了一個時辰,終于抵達了西坡的核心區域。
這是一片向陽的緩坡,坡度不大,但面積廣闊。坡上長滿了各種灌木和草本植物,間或有一些低矮的喬木。坡頂有幾塊巨大的巖石,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散開采藥,老規矩。”老陳頭吩咐,“別進北邊那片林子,那邊有瘴氣。一個半時辰后,在坡頂大石頭那兒集合。”
眾人應聲散開。
方緣這次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站在原地,將能量視覺的范圍擴展到最大。
二十五米半徑內,一切能量流動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至少二十處藥材的光暈——比東嶺溝密集得多。而且光暈的顏色也更加豐富:除了常見的淡白、淡綠、淡藍,還有幾處罕見的淡金色和淡紫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坡地中央的一處淡金色光暈。那光暈強度中等,但非常穩定,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溫和而持久。
方緣走向那處光暈。
穿過一片齊膝高的雜草,他看到了目標——一株約莫一尺高的植物。植株呈塔狀,葉片細長,頂端開著幾朵淡黃色的小花。最奇特的是,在陽光照射下,葉片表面隱約泛著金色的光澤。
【金線草】:罕見靈草,喜陽,需特殊礦物質土壤方可生長。葉片入藥,可煉制‘淬體丹’,強化肉身。市價:每片葉子一到三個銀幣,視品質而定。
方緣的心臟猛地一跳。
金線草!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
他數了數,這株金線草有七片成熟的葉子,每片都有巴掌大小,葉脈清晰,金色紋路完整。按照市價,這一株就值至少十五個銀幣!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采摘。
金線草周圍的環境有些奇怪。雜草長得很茂盛,但以金線草為中心,半徑一尺范圍內,卻幾乎沒有其他植物。地面土壤的顏色也更深,呈暗紅色。
方緣蹲下身,用短刀輕輕撥開表層的土壤。
刀刃觸碰到某種堅硬的東西。他小心地挖開周圍的土,露出了一小塊暗紅色的巖石碎片。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赤鐵礦碎片】:蘊含火屬性能量的礦石,可輔助火屬性功法修煉,亦可用于煉器。價值:低(碎片)。
赤鐵礦?
方緣眉頭微皺。金線草按理說應該生長在富含金屬礦物質的土壤中,但赤鐵礦是火屬性,與金線草溫和的屬性并不完全契合。
除非……
他繼續往下挖。又挖了半尺深,土層顏色陡然變化——從暗紅轉為深黑。而在黑色土層中,混雜著一些細碎的、閃著淡金色光澤的沙粒。
【金砂】:金屬性能量高度凝聚的產物,常伴生于稀有礦脈周邊。價值:中等(可輔助金屬性功法修煉)。
原來如此。
這片坡地下面,可能有一條小型的金屬礦脈。金線草正是吸收了礦脈散逸的能量,才得以生長。
方緣將土重新填好,恢復原狀。
然后,他取出一把特制的小剪刀——這是昨天在鐵匠鋪定制的工具之一,專門用來采摘葉片類藥材。
他小心翼翼地剪下三片最成熟的金線草葉片,用準備好的油紙仔細包好,放進特制的木盒里。剩下的四片葉子,他留下了——既是遵循“留三分余地”的原則,也是不想一次采太多引人注意。
將木盒收好,方緣開始在這片區域尋找其他藥材。
有了金線草的發現,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能量視覺全力運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一個時辰下來,他的藥簍里又添了不少收獲:兩株五年生的何首烏,品相完好;一小叢罕見的“幽蘭花”,香氣清幽;還有幾種比較值錢的菌類和根莖。
估算下來,加上金線草葉片,今天的收獲至少值兩個金幣——這已經超過普通采藥人一個月的收入了。
但方緣并不滿足。
他在尋找更重要的東西——關于這片區域能量異常的線索。
繞到坡地北側時,他發現了異常。
那里有一片不大的洼地,洼地里積著淺淺的污水,水面漂浮著一層油膩的彩色薄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
在能量視覺下,洼地上空籠罩著一片淡灰色的能量霧。那霧氣緩緩旋轉,如同一個微型的漩渦,不斷吸收著周圍天地能量中的某些成分,又釋放出另一些成分。
【瘴氣生成點】:因地熱活動或腐爛物堆積形成的毒瘴源頭。常見于能量紊亂區域。
方緣沒有靠近。他記得老陳頭的警告——北邊林子有瘴氣,看來源頭就在這里。
但讓他在意的是,在洼地邊緣的泥灘上,他發現了幾行腳印。
腳印很新鮮,最多不超過一天。而且不止一種——至少有三個人,腳印大小深淺不一。最重要的是,腳印的方向都指向洼地深處,然后又折返回來。
有人在探索這片瘴氣區?
方緣蹲下身,仔細觀察腳印的細節。其中一行腳印特別深,顯示那人背著很重的東西。另一行腳印邊緣有特殊的紋路——像是某種特制的靴底。
他拿出一個小瓷瓶,取了些腳印旁的泥土樣本,又用布沾了點洼地邊緣的污水。
做完這些,他迅速離開,回到坡地南側。
距離集合還有一刻鐘。方緣找了個隱蔽的角落,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獲。
金線草葉片、何首烏、幽蘭花……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收獲。而泥土樣本、污水樣本、以及對這片區域能量環境的觀察,則是隱藏的收獲。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集合點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異響。
那是從坡地東側傳來的聲音——很輕微,像是有人踩斷枯枝的聲音。
方緣立刻伏低身體,藏進一叢灌木后,同時將能量視覺聚焦到聲音傳來的方向。
五十米外,三個穿著灰色勁裝的人正在快速穿行。
狼頭傭兵團!
方緣一眼就認出了那身裝束。三個都是斗者級別,為首的那個臉上有道疤,眼神兇厲。他們行進的方向,正是剛才那片瘴氣洼地。
三人很快消失在樹林中。
方緣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其他人,才悄悄起身,向集合點走去。
坡頂大石頭旁,其他人已經陸續回來了。
老陳頭正在清點每個人的收獲。看到方緣,他招招手:“過來。”
方緣上前,打開藥簍。
看到里面的藥材,老陳頭的眼睛瞇了起來:“何首烏,五年生,品相上等。幽蘭花,保存完整。還有……這些菌類也不錯。”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方緣:“金線草葉片呢?你采了吧?”
方緣心中一驚。這老人怎么知道?
“別緊張。”老陳頭淡淡道,“西坡有金線草,老采藥人都知道。但那東西長得隱蔽,不是誰都能找到。你采了幾片?”
“三片。”方緣老實回答,取出木盒。
老陳頭打開木盒,看了看里面的金色葉片,點點頭:“成色不錯,每片能賣兩個銀幣。不過小子,金線草的事,別跟其他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