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消受美人恩。
如今的陸澤便承受著這樣的苦惱,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到教坊司勾欄聽曲,影梅小閣的浮香花魁正日夜思念著陸郎。
非是不愿去,實在是陸澤抽不開身。
如今,被窩里多了位五師妹,在靈寶觀的玲月妹妹還盼著陸澤時常去探望。
現在,連長公主殿下都跟陸澤發送著信息,讓陸澤跟臨安去多多接觸、溝通,懷慶跟臨安顯然沒有看起來那么敵對。
最主要還是這姐妹二人的段位不同。
年末。
陸澤錦帽貂裘,時常前往皇宮,在臨安的寢殿內跟這位氣度嫵媚、但生性單純的殿下玩耍,成為這座寢殿的???。
京城落下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雪,皚皚白雪如鵝毛一樣從天空降落,整個京城都是銀裝素裹,入目之處,盡顯雪白。
臨安戴著墨鏡,望著剛剛堆砌起來的雪人,那張嬌嫩明媚的圓潤臉頰之上閃爍著雀躍欣喜的神情:“不錯!不錯!”
“母妃。”
“您剛剛說什么?我沒聽清。”
不遠處的亭臺內,有位身段豐腴的貴婦人裹著遠比雪花更白的錦貂,赫然是太子殿下、以及臨安公主的生母,陳貴妃。
貴妃娘娘望向女兒的眼神里滿是寵溺色彩,溫聲道:“母妃剛剛說,臨安如今長大啦,馬上就到了要出閣的年紀?!?/p>
提起出閣,臨安那開心玩耍的心思,驟然如被冬日寒風吹拂過一樣,她當即嘟起小嘴,抬步來到這處燃著火爐的亭臺。
“臨安還不想嫁人嘛,臨安就只想要一輩子守在父皇跟母妃的身邊。”公主殿下抖落身上的雪漬,搖晃著母親的胳膊。
撒嬌女人最好命,若是懷慶殿下做出如此姿態,注定會讓人渾身不適,可偏偏臨安殿下最適合這種撒嬌,惹人憐愛。
貴妃娘娘拎著毛撣子,親自替女兒掃雪,聲音里帶著莫名的意味:“說什么胡話呢?哪有正常人家的女子不嫁人的?!?/p>
陳貴妃明顯是意有所指,臨安嘿嘿一笑,握著母親那溫暖的手,道:“婚事這塊,還是得慎重考慮的嘛。”
陳貴妃啞然一笑:“連尋常百姓人家都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丫頭騙子倒是還想著主動參與進來?沒羞沒臊!”
“若你真不著急,那便讓你父皇先去替長公主考慮,跟陸家的婚約...”
臨安當即瞪大眼睛:“不行!”
被母親提醒過,她這才記起來,懷慶跟陸家之間似乎是有著婚約存在的,這豈不是意味著陸北辰那家伙要跟臨安...
不行。
這絕對不行。
陳貴妃望著女兒這般焦急模樣,聯想到那位司天監陸先生時常出入皇宮,當然知曉女兒的心思,多情少女,總是懷春。
美艷婦人微笑道:“若你不愿意,那這一門婚事就只能落到懷慶的頭上,年終宴席上,便會宣布這一決定?!?/p>
陳貴妃也不知曉陛下為何如此著急,但懷慶跟皇后對這件事情的態度皆消極,這大好的婚事最后竟是落在臨安的頭上。
陸家雖非京城權貴,根基在北地,但陸澤本人卻是司天監的大先生,被監正收為大弟子,這半年來,在京城名聲大振。
貴妃在前段時間曾跟那位年輕的陸先生有過一番交談,結果令她滿意,對方確實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
這樁婚事是在陛下推動。
貴妃也看得出來,臨安對那陸北辰也有好感,之前在瓊林苑那首《贈臨安》,她還會時常的找出來,認真捧讀一番。
臨安聞言,俏臉微微紅潤起來:“女兒倒不是很抵觸成親,只是覺得...”
她的口氣明顯變松。
陳貴妃拉著女兒的手:“既然遇上你中意的人,兩個人能夠順遂走到一起,便是最好的事情,母妃只希望臨安開心?!?/p>
臨安微抿著嘴:“好。”
......
除夕夜。
歲末的寒意被皇城內的喧囂跟煊赫驅散殆盡,瓊樓玉宇間早早懸起朱紅宮燈。
鎏金瓦上,積雪未消,在通明燭火跟夜明珠輝映下,泛著冷冽而奢華的光澤,太和殿內,御座之下,盛宴正酣。
這是元景四十三年的除夕宮宴,亦是元景帝犒賞群臣、彰顯天恩的盛會。
殿內金磚墁地,光可鑒人,蟠龍金柱巍峨聳立,兩側殿閣,百官依品階而坐,紫袍玉帶,冠冕堂皇,
在彌漫著御酒醇香跟佳肴的熱氣里,諸臣面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跟喜慶。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身著霓裳的舞姬廣袖輕舒,身姿蹁躚若穿花蝴蝶。
“又是一年除夕夜啊?!?/p>
所有人的目光會悄然掠過舞池,望向御階旁的那一席,那是陸澤所在的位置。
司天監的人從來都不參加除夕宴,哪怕是素來貪吃的褚采薇,都沒有參加過這種類型的宴席,今年屬于破天荒第一次。
陸澤并未穿著司天監的服飾,而是一襲玄青色錦袍,領口袖邊以極細的銀線繡著流云暗紋,低調而又奢華。
相較于剛入京時的張揚,如今的陸澤眉宇間更顯沉靜,陸先生平靜而內斂,偶爾舉杯時,眸子會掠過殿中的煌煌氣象。
遠處的御座之上,元景帝頭戴冠冕,明黃色九龍袍加身,眸子精光內斂,帶著帝王的深沉跟莫測。
皇帝陛下看起來精神尚可,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仿佛是位與民同樂、寬厚仁慈的君主。
宴至中段,佳肴迭換,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總管太監得到示意,那尖銳嗓音瞬間壓住殿內的喧囂。
“陛下有旨。”
“嘉獎眾卿年勤勞碌,特予恩賞!
那份冗長的名單跟對應的賞賜流水般報出,皇帝陛下修道多年,勞民傷財,國庫空虛,但仍有盈余用來賞賜。
國庫的明面進項是實數,暗中進項則是個虛數,諸臣的心里其實都清楚,有相當大一部分的銀錢,其實來自于司天監。
“司天監,陸澤?!?/p>
大太監在念到最后一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微微一頓,似乎感受到接下來的內容不同尋常,聲調不自覺地拔高了些。
“自履職以來,忠勤體國,護持京畿安穩,發明雞精,利于百姓民生,功勛卓著,殊堪嘉獎!”
緊接著,大太監便報出一長串的嘉獎內容,甚至遠超過于在之前的那些勛爵,使得無數道目光匯聚在陸澤身上。
年輕先生起身離席,行至御階前,躬身行禮:“臣陸澤,謝陛下隆恩?!?/p>
元景帝微微抬手,示意陸澤起身,皇帝陛下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甚至聲音都顯得格外溫和:“先生不必多禮。”
“尋常金銀珠玉的恩賞,對于先生而言,顯得有些俗氣?!?/p>
皇帝陛下略作沉吟,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皇室宗親們所在的區域,在那位身著紅裙、明艷照人的少女身上略作停留。
少女赫然便是臨安。
這時候的臨安似乎預感到什么,在父皇目光的注視之下,微微垂首,臉頰染上薄紅,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金線。
“陸家在山海戰役之上勞苦功高,朕那時便想替陸家賜婚聯姻,惜未能成?!?/p>
元景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到每個人的耳中:“今日,恰逢佳節,萬象更新,朕思慮再三,決心彌補此憾。”
皇帝的聲音不容置疑,宣布出接下來的這個決定。
“賜婚陸卿,尚臨安公主,擇吉日完婚,以成佳偶,彰朕體恤功臣、篤念舊誼之意?!?/p>
當這個決定宣布的時候,殿內引起無形的震動,這是陡然緊繃的寂靜,人們目光里泛著難以置信。
臨安公主,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女兒,容貌嬌艷、身份尊貴,今日卻是被皇帝陛下賜婚,對象是司天監的陸澤。
陸澤第一時間抬起頭來,卻保持著沉默,并未立刻謝恩,皇帝陛下卻并不意外陸澤的沉默,反而還意味深長地看向他。
“臨安溫良恭儉,性情溫和,品貌俱佳,與陸卿正是良配,此乃朕之厚望,亦是天家恩典?!?/p>
陸澤再度躬身。
“臣,謝陛下天恩?!?/p>
“臣承蒙厚望,得天家賜婚,感激涕零,唯有竭忠盡智,報效朝廷,以答圣恩于萬一?!?/p>
皇帝撫掌大笑,連道三個好字。
整個太和殿隨之響起一片應和之聲,恭賀之詞如潮水般涌來,氛圍遠比剛剛要熱鬧,卻也顯得更加刻意。
臨安公主在女眷席,被數位郡主跟宮人圍繞著,面如紅霞,眼眸流轉間偷偷瞥向那道玄青身影,羞澀里帶著春心萌動。
絲竹聲再起,舞袖重揚,盛宴回到原有的熱鬧軌道里,金杯玉盞碰撞,璀璨燈光將太和殿照得如仙宮玉闕,溫暖如春。
長公主殿下捕捉到臨安的那抹喜色,殿內的暖氣仿佛驟然間黏稠起來,令她感到罕見的煩悶。
這種感覺陌生至極,卻不受控制,讓懷慶殿下隱隱生出對于自身的惱怒之意。
她是理智近乎冷酷的懷慶,如今竟也如尋常女子般,困囿于無謂的心緒當中?
懷慶不知曉這抹煩悶來源于哪里,直到席面散去,回寢的路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何會心煩。
她...
有些羨慕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