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渭水之濱,那座用無數人族血汗與信仰鑄就的宏偉圣地之上,此刻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
一口夾雜著人道氣運與自身道果本源的滾燙逆血,自所有人族心中最崇敬的領袖——燧人氏的口中,狂噴而出!
那鮮血是如此的刺眼,它不僅染紅了他腳下的古樸祭壇,更仿佛染紅了整個人族的未來。
他那雙本該如同星辰般明亮、充滿了智慧與堅毅的眼眸,在這一刻徹底地黯淡下去。
就像是一盞在寒風中苦苦支撐了億萬年的燭火,終于被那最后一陣名為“真相”的狂風,無情吹滅。
他頭頂那三朵本已凝聚成形、代表著大羅道果的璀璨蓮花,瞬間光華盡失。
它們在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脆響之后,寸寸崩裂!
這是……道心崩潰!
而隨著他這位人道大陣最核心的陣眼、人族精神支柱的道心崩塌。
那座本就搖搖欲墜、由薪火、愿力、功德三者合一構筑而成的無上守護大陣,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如同巨獸垂死般的最后哀鳴!
“不……”無數人族在心底哀嚎。
轟然破碎!
大陣化作漫天的玄黃色光點,如同世間最凄美也最絕望的煙火,消散于這片冰冷的天地之間。
“不!”
有巢氏與緇衣氏同樣如遭雷擊。
他們面如金紙,甚至比那即將死去的凡人還要蒼白,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身旁那位帶領他們、帶領整個人族從蒙昧走向文明、從穴居走向筑城的兄長。此刻卻如同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被遺棄在荒野的石像。
燧人氏雙目無神,口中只是無意識地、仿佛夢囈般地喃喃自語。
“假的……都是假的……”
“薪柴……傀儡……囚籠……”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在一遍遍切割著有巢氏與緇衣氏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一股比肉身被摧毀還要更加徹骨的、深入靈魂的冰冷絕望,瞬間便淹沒了他們二人最后的戰意!
是啊。
既然一切都只是一場早已被安排好的、虛偽的戲劇。
那他們還為何而戰?
為誰而戰?
為那高高在上、視他們為薪柴、視眾生為芻狗的天道嗎?
為那將他們當做鎮壓氣運的活體雕像、賜予他們名為“榮耀”實為“枷鎖”的所謂未來嗎?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鐺!鐺!
兩聲清脆的落地聲響起。
那是他們放下了手中那由人道愿力凝聚而成的法器。那些曾經被視為比生命還珍貴的寶物,此刻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廢鐵。
他們散去了周身那由天道功德加持的、曾經讓他們引以為傲的護體金光。
他們只是如同兩尊失去了所有靈魂的提線木偶,在提線被剪斷的那一刻,頹然地跪倒在地。
他們沒有求饒,沒有痛哭。
只是緩緩抬起頭。
用一種空洞的、麻木的、充滿了無盡悲哀卻又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的眼神,注視著那個親手將他們所有希望、所有驕傲都徹底碾碎的……
黑衣魔神。
等待著他降下那最后的、或許也是最仁慈的……終結。
對于此刻的他們來說,死亡,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一種……“大自在”。
……
這一幕。
通過各種玄妙的水鏡秘法、神通手段,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了三十三重天之上,那幾座亙古長存、俯瞰眾生的圣人道場之中。
昆侖山,玉虛宮。
那象征著闡教無上威嚴的宮殿深處。
元始天尊的善尸——玉清道人,正盤坐于云床之上。他看著水鏡中道心崩潰、徹底放棄抵抗的人族三祖,那張素來只有威嚴與漠然、仿佛天地崩塌都不會動搖分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冰冷的……
滿意。
很好。
真的很好。
這三枚被天道選中的棋子,雖然提前報廢,沒有按照劇本走到最后。
但他們也完成了他們作為“消耗品”的使命。
他們成功地耗盡了那魔頭所有的耐心。
也成功地將那個名為冥幽的變數,徹底地推到了所有“秩序”的對立面!殺人族三祖,毀人道根基,這是何等的大罪孽,何等的大因果?
接下來便是他代表天道,代表玄門正統,名正言順地出手。將這顆最是礙眼、最是不安分的“毒瘤”徹底清除的最佳時機!
他甚至已經能夠感受到那件先天至寶——盤古幡傳來的渴望。
玉清道人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混沌氣流涌動,準備再次引動那早已饑渴難耐的盤古幡殺機,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尊致命一擊!
西方,須彌山。
這里佛光普照,梵音陣陣,看似祥和,實則暗藏機鋒。
準提道人看著那即將被“解放”的數百萬、身負無量氣運卻又心如死灰的人族靈魂,那張本該疾苦、悲天憫人的臉上,早已被無盡的貪婪與狂喜所取代!
“大機緣!此乃吾西方教大機緣啊!”
這些人族,心防已破,正是最好“度化”的時候!
只要將他們度入西方極樂世界,哪怕只是做個信徒,也能為西方教帶來無量的氣運加持!
他手中的七寶妙樹光華大盛,七色豪光吞吐不定,幾乎要按捺不住那即將出手“度化”有緣人的沖動!
“接引師兄!快!就是現在!”
準提急切地催促著身旁的接引道人,生怕晚了一步,就被那些偽君子般的東方圣人搶了先。
……
然而。
就在這兩位圣人即將不約而同地出手,以所謂“正義”之名,干預這場早已注定的結局,瓜分那個名為“人族”的戰利品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三十三重天外,那座清冷、孤寂,卻又充滿了無上造化之功,平日里幾乎不問世事的……
媧皇宮。
一聲充滿了無盡悲哀與那隱藏在最深處、仿佛壓抑了億萬年的……母性的嘆息,悠悠響起。
那嘆息聲不大,卻瞬間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壁障,響徹在每一位圣人的耳畔。
下一刻!
一幅畫卷。
一幅其上仿佛有日月星辰流轉、有山川草木生滅、有蕓蕓眾生繁衍,自成一方大千世界的古樸畫卷。
自那媧皇宮中轟然沖天而起!
嘩啦啦——
畫卷迎風便漲,遮天蔽日!
在所有圣人那錯愕不解、甚至有些震驚的目光注視下!
它竟以一種不容置疑、也無法阻擋的霸道姿態,瞬間跨越了無盡的時空!
無聲無息地將那片早已被魔氣與絕望籠罩的渭水之濱,連同那黑衣的魔神與那跪倒在地的人族三祖一同……
籠罩!
隔絕!
“這……這是?!”
“山河社稷圖!?”
女媧圣人竟在此刻動用了自己的至寶!
她要做什么?!
玉虛宮內,玉清道人那即將揮下的手臂猛然一僵,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住。他眼中的算計瞬間變成了凝重。
須彌山巔,準提道人那即將刷出的七寶妙樹也硬生生地停在半空,因為收力過猛,手臂甚至微微顫抖。
他們都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女媧此舉究竟是想保護那魔頭?還是想獨吞那即將到手的數百萬,人族氣運與靈魂?
亦或是……她瘋了?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違背天道大勢?
就在所有圣人都驚疑不定,心中瘋狂推演天機的時刻。
一道清冷的、不帶絲毫情感卻又仿佛蘊含了無盡悲哀與決絕的圣人意志,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跨越時空,直接降臨在那片被山河社稷圖所籠罩的、獨立的天地之內。
那聲音同時在冥幽與那早已心如死灰的人族三祖耳邊緩緩響起。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敕令。
而像是一個母親,在對離家的孩子低語。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轟!
此言一出,如同混沌初開的一聲驚雷!
冥幽那顆本已古井無波、甚至早已做好了與圣人一戰準備的自在魔心,猛然一顫!
他眼中的歸墟之意,竟出現了一剎那的凝滯。
而那早已放棄抵抗、準備受死的人族三祖,更是渾身劇震!
他們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灰暗的眼眸中涌出一抹不可思議的光亮。
圣母!
是……圣母娘娘的聲音!
她沒有拋棄我們?!
“天道以你們為棋,眾生視你們為薪柴。”
女媧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哀,那是身為“造人圣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子嗣受苦的無奈。
“我身為圣,亦是棋子。在這洪荒大勢面前,甚至比你們還要無力。”
“我無力改變這既定的宿命。”
“我……無法救你們。”
聽到這里,三祖的眼中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再次黯淡下去。
原來……連圣母也救不了嗎?
是啊,那是天道啊,誰能逆天?
然而,女媧的聲音卻陡然一轉!
那原本柔弱、無奈的語調,瞬間變得無比的堅定!帶著一種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護犢子的決絕!
“但!”
“我身為母。”
“至少可以給你們一次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
她那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虛空,透過這幅山河畫卷,同時落在了冥幽與那三祖的身上。
“在這方由山河社稷圖所化的世界里。”
“沒有天道監視,沒有圣人算計,沒有那無處不在、讓人窒息的因果枷鎖。”
“只有你們。”
“一個是雖然身為魔尊,卻偏執地想要將所有希望都徹底毀滅,以求‘解放’的孩子。”
“另一些是背負著所有希望,卻悲哀地發現希望本身就是最大囚籠的……孩子們。”
“你們的道,你們的未來,你們的命運……”
女媧的聲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鼓勵與期許,那是將一切都賭上后的釋然。
“由你們自己來決定!”
“無論生,無論死,無論魔,無論神。”
“這是我作為母親,唯一也是最后能為你們做的事。”
話音落下。
那股清冷的圣人意志悄然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這片被徹底隔絕、自成一方天地的最終戰場!
和那早已目瞪口呆、陷入了巨大震撼與荒謬之中的……
冥幽與人族三祖!
這是圣人的……豪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