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依然淡漠，緩緩落向另一邊。
一位正死死護住自己女兒、哪怕渾身顫抖也不愿后退半步的母親。
“還有你。”
“你以為你對女兒的愛是偉大的母愛嗎？”
“錯。”
“那只是天道為了讓你人族能更好地繁衍下去、為了保證‘薪柴’的數量，鐫刻在你們靈魂最深處的名為‘傳承’的冰冷程序罷了。”
“你的女兒將在三年后覺醒一種特殊的‘乙木靈體’。”
“屆時會有一位云游至此的闡教金仙‘恰好’路過，發現她的天賦，將她收為弟子。”
“而你，則會在一次‘意外’的妖獸襲擊中，為了保護她而‘恰好’死去。”
“你的死將成為激勵你女兒斬斷塵緣、努力修行，最終成為闡教棟梁的……最好動力。”
那位母親徹底呆住。
她低頭看著懷中那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稚嫩的小臉。
以往感受到的那種血脈相連的溫情此刻竟變得如此陌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與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原來自己的愛，自己的犧牲，甚至自己的死亡，都只是一場被精心設計好的……劇本？
殺人，何須用劍？
誅心，足矣！
冥幽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無形的、最鋒利的魔刀！
將這些生活在“幸福”與“希望”之中的人族，那層包裹在他們生命之外的、名為“自由意志”的華美外衣，一片一片地殘忍地剝下！
露出其下那早已被天道絲線操控得千瘡百孔的、名為“宿命”的血淋淋真相！
這就是冥幽的道。
哪怕是歸墟，也要讓人死個明白。
“不！”
“住口！魔頭！給本座住口！”
燧人氏三人目眥欲裂，眼角的青筋暴起如龍！
他們瘋狂地催動著人道大陣，試圖用薪火之光、愿力之海、功德之龍去隔絕那足以讓整個種族都道心崩潰的無上魔音！
他們在害怕。
害怕這根本不是魔音，而是……真實。
可，沒用。
在冥幽那早已將因果、命運都玩弄于股掌之間，甚至敢于逆轉輪回的【歸墟】大道面前。
他們的反抗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就像是畫中人想要反抗執筆的畫師。
“現在。”
冥幽不再理會那些早已陷入自我懷疑與崩潰邊緣的普通人族。
此時此刻，整個城邦內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悲鳴。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落在了那三位還在苦苦支撐的人族始祖身上。
這三位才是天道真正的棋子，是這盤大棋的關鍵。
“輪到你們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最是殘忍也是最是清醒的弧度。
“燧人氏，你鉆木取火，為天地立心，當享無量功德。”
“未來你將為人族三皇之首，天皇歸位，火云洞中享萬世逍遙，受萬族敬仰。”
“有巢氏，你構木為巢，為生民立命，亦有大功德。”
“未來可為人族三皇之一，地皇尊位，氣運加身，萬劫不磨。”
“緇衣氏，你制衣蔽體，為萬世開太平，同為人皇之選，人皇道果已成，受人族萬代香火，與天地同壽。”
他的聲音平淡，語速不徐不疾。
每一個字都仿佛在宣讀著一段早已被譜寫好的、輝煌燦爛的史詩。
這是何等的榮耀？
這是多少洪荒生靈夢寐以求的結局？
可在這史詩般的預言背后，三祖聽到卻不是喜悅，而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惡寒。
因為，冥幽的聲音陡然一轉！
變得充滿了無盡的、冰冷的嘲弄！
“多好的結局啊。”
“可你們知道這輝煌背后，真正的代價是什么嗎？”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虛空。
那里有三條最是粗壯、最是璀璨、甚至散發著淡淡紫氣的天道因果線，正與他們三人緊緊相連。
那線不僅連著他們，更深深扎根于人族的氣運長河之中。
“你們的所謂‘功德’，便是將你們與這人族氣運、與這天道大勢徹底綁定的最強枷鎖！”
“從此你們不再是你們自己。”
“你們是人族的象征，是天道的傀儡，是這方天地用以鎮壓人族氣運、確保這群‘薪柴’能永遠安分守己的……”
“三個最完美的、活體雕像！”
冥幽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看破世情的悲哀。
“你們將永世被囚禁于那名為‘火云洞’的華麗囚籠之中！”
“非大劫不出，非天道詔令不動！”
“你們將哪怕擁有通天徹地的法力，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的族人、看著你們視若珍寶的后代……”
“一代又一代按照天道的劇本，遭受妖獸吞噬、遭受仙魔奴役、在生老病死中苦苦掙扎！”
“你們想救，卻救不得！”
“你們想管，卻管不了！”
“因為那不符合‘大勢’！”
“這，便是你們的‘榮耀’！”
“這，便是你們的……未來！”
轟——！！！！
真相如最鋒利的開天神斧，狠狠地劈開了三位人祖心中最后的一絲幻想！
也劈碎了他們一直以來堅持的道。
他們甚至看到了冥幽描述的那個畫面。
在那孤寂的火云洞中，他們如同泥塑木雕般坐著，看著外面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卻只能流下一滴無能為力的眼淚。
那就是永生嗎？
那是比死還要可怕的刑罰！
“不……我……”
燧人氏顫抖著雙手，低頭看著手中那朵燃燒了無數歲月、帶給人族無盡希望的薪火。
第一次，他感覺那火焰不再溫暖。
那是如此的冰冷，刺骨。
像是燒在靈魂上的業火。
“噗——！”
一口夾雜著人道氣運與自身道果本源的逆血狂噴而出！
鮮血灑在薪火之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他頭頂那三花聚頂的虛影瞬間黯淡，原本凝聚的大羅道果在這股巨大的心理沖擊下出現了裂痕，轟然崩潰！
緊接著。
有巢氏、緇衣氏亦是如此。
他們的眼中失去了光彩，那是信仰崩塌后的死灰。
人道大陣再也無法維持，應聲而碎！
化作漫天光點，消散于虛無。
三位被天道精心挑選、甚至不惜拔苗助長的人族始祖，竟在冥幽這誅心三問之下。
齊齊地道心……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