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拿著一把大掃帚,慢悠悠地清掃著門前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掃,都恰到好處地將幾片落葉歸入簸箕,沒有帶起一絲多余的塵土。
看到東方吉,老者停下了動作,渾濁的眼睛抬了抬,微微躬身:“東方先生回來了。”
他的聲音,就和他掃地的動作一樣,平淡無奇。
但程棟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
萬藏通靈的感知中,這個看似行將就木的掃地老者,體內(nèi)空空如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炁。
這只有兩種可能。
一,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二,他的修為,已經(jīng)高到了返璞歸真,與天地自然融為一體,連萬藏通靈都無法窺探其深淺的恐怖境界。
程棟更傾向于后者。
一個能讓東方吉都以“先生”相稱的掃地老者,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東方吉對著老者恭敬地還了一禮:“有勞王老了。”
說完,他便帶著程棟,走進了書院的大門。
一進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里與其說是一座書院,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園林。
亭臺樓閣,曲水流觴,假山怪石,花草繁茂,處處都透著一種古樸而典雅的韻味。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讓人心神不自覺地便寧靜下來。
程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著四周。
他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里,高手如云。
那不是一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
他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正趴在池塘邊的欄桿上,用一根小樹枝蘸著水,在青石板上練習(xí)書法。
那孩童的筆畫稚嫩,但每一筆落下,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炁,在石板上停留片刻,才緩緩消散。
這分明是已經(jīng)摸到了“以炁御物”門檻的標(biāo)志。
他又看到不遠處的一座涼亭里,兩名中年文士正在對弈。
他們落子無聲,但每當(dāng)一子落下,棋盤上方的空氣,都會出現(xiàn)一絲微不可查的扭曲。
那棋盤之上,竟是他們以精神力構(gòu)建的無形戰(zhàn)場!
更遠處,一座三層高的藏書樓里,一個穿著青衣的女子,正倚在窗邊看書。
她看得極為投入,連身旁花盆里的一株蘭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綻放,都沒有察覺。
那蘭花的生機,分明是被她無意中散發(fā)出的生命氣息所引動。
掃地的老者,練字的孩童,對弈的文士,看書的女子……
這些人,隨便一個放到外面,都是足以開宗立派,或者攪動一方風(fēng)云的高手。
而在這里,他們卻像是最普通的人,做著最普通的事。
這才是真正的底蘊。
一種無需炫耀,卻足以讓任何人心生敬畏的恐怖底蘊。
程棟第一次,對自己這次“沖動”的決定,產(chǎn)生了一絲動搖。
這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程兄覺得,我這書院如何?”東方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幾分自得。
“藏龍臥虎。”程棟言簡意賅地給出了評價。
“程兄過譽了。大家不過是些喜歡讀書,不問世事的閑人罷了。”東方吉笑了笑,引著程棟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來到一座僻靜的院落前。
這座院落很小,只有三間簡樸的瓦房,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一個身穿灰色布衣,頭發(fā)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人,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把小刻刀,專心致志地雕刻著一塊巴掌大的木頭。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仿佛將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手中那方寸之間的木料上。
“閣老,人帶來了。”東方吉走到老人身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那老人仿佛沒有聽見,依舊一刀一刀地雕刻著。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他吹了吹木屑,一個栩栩如生的小人頭像才出現(xiàn)在木雕上。
老人將木雕放在石桌上,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程棟。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古井無波,卻又仿佛蘊含著星辰大海,看透了世間滄桑。
程棟的心神,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竟出現(xiàn)了剎那的恍惚。
“你來了。”
老人的聲音,很平淡,就像是鄰家的爺爺在和晚輩打招呼。
“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程棟壓下心中的震動,依言坐下。
他注意到,桌上那個剛剛雕好的木雕,那張臉,赫然就是自己的模樣。
老人將木雕推到程棟面前。
“送你的,見面禮。”
程棟沒有去拿,只是看著他:“閣下就是文淵閣的閣老?”
“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子罷了。”老人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壺,給程棟倒了一杯茶,“東方吉在路上,都跟你說了吧?”
程棟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他說,你們文淵閣,想建立一個沒有皇帝,由賢達共治,天下大同的理想國。他還說,我的理念,與你們不謀而合。”
老人聞言,啞然失笑。
他搖了搖頭,看向東方吉,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東方吉說的那些,是說給世人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總是有著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老人轉(zhuǎn)回頭,重新看向程棟,眼神變得深邃。
“程棟,你要記住。”
“文淵閣,不理世事。”
……
不理世事。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程棟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老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是因為被欺騙的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次的,對于這個組織真實面目的震撼。
東方吉在云津渡酒樓,甚至在瘴龍嶺的戰(zhàn)斗中,所表現(xiàn)出的那種強烈的、想要改造世界的政治抱負,竟然被這位閣老,輕描淡寫地歸結(jié)為“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他們費盡心機,又是測試,又是抓捕,把自己“請”到這里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程棟的腦中,無數(shù)個念頭飛速閃過。
“那你們……想要什么?”他最終還是問出了這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
閣老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畫著什么。
“這個世界,很大。在凡人的王朝更迭,江湖廝殺之外,還有著另一套秩序。一套更古老,也更危險的秩序。”
他的手指,在桌上畫出了九個雜亂無章的點。
“很久以前,這片天地誕生之初,曾有九件蘊含著本源法則的器物,散落人間。它們,被后世稱為‘九大祖兵’。每一件祖兵,都擁有著足以改變天地格局,顛覆世間法則的恐怖力量。”
閣老的聲音,悠遠而滄桑。
“比如,曾經(jīng)落入大寧皇室手中的‘千里山水圖’,能將一方天地收入畫中,自成一界。又比如,兵家至寶‘幻兵符’,只需一滴血,便能幻化出不死不滅的大軍。”
千里山水圖!幻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