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集鎮(zhèn)到縣城并不太遠，陳青打車來到縣城。
石易縣政府大樓是新建的標志性建筑，很遠就能看見。
那矗立的氣派威嚴，與楊集鎮(zhèn)有些寒酸場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樓锃亮的玻璃幕墻，在西下的太陽光下反射陽光，刺得人眼疼。
門口深灰色制服的保安站得筆直，像尊門神。
他整理了下襯衫領子，深吸一口氣，走向大門。
“找誰？”
門衛(wèi)聲音嚴肅，從里面?zhèn)鞒鰜?，目光上下打量著他?/p>
“縣委辦803，張池主任?！?/p>
陳青側身走過去，報出了名字。
門衛(wèi)翻出一本登記薄，讓陳青簽字登記。
隨后，還很熱情的指了一下方向，“順著大門進去，坐電梯上八樓，左手邊?！?/p>
陳青點點頭，“謝了，兄弟！”
找到803室，陳青敲了敲門。
“進?！?/p>
推門進去便看見一個三十多歲、梳著整齊分頭、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正俯身整理著文件柜。
見他進來，目光帶著審視，像掃描儀一樣掃過陳青，馬上就立起了身子。
“是陳青同志吧？請進。”
語氣十分客氣。
“張主任您好，我就是陳青，不好意思，路上耽誤了點時間。”
陳青態(tài)度謙遜。
辦公室簡潔，文件堆得整齊。
張池聽完他說的話，甚至都沒多余寒暄，“朱書記這會兒剛好有空，我?guī)氵^去?！?/p>
“好的，麻煩張主任了?！?/p>
去書記辦公室的走廊更安靜。
張池步子不快不慢。
忽然，他像是隨口一提：“市政府辦公室的江主任，很關心年輕干部的成長，不過還是需要有足夠的沉穩(wěn)。”
陳青心里咯噔一下。
市委辦？江主任？他完全不認識！
他臉上沒露出來，只是適度地顯出一點感激：“這都是領導關心指導得多。”
張池瞥了他一眼，似乎對于陳青這絲毫不露關系的回答有些意外，微微一笑，也沒再繼續(xù)多說。
“這邊走，朱書記的時間安排很緊湊?！?/p>
陳青點點頭，又不是自己要主動見朱書記，這個提醒似乎有些多余。
然而，他心里更亂了，接連的陌生領導關照，到底原因在哪兒？
縣委書記辦公室門口，張池對秘書打了一個詢問的手勢，秘書的回應很快，馬上就點了點頭，“沒人?！?/p>
張池伸手在掛著縣委書記銘牌下的紅色木門上敲了敲，里面?zhèn)鱽碇旌频幕貞?，進。
張池推開門，對陳青示意了一下，側身讓到一邊，對著屋內匯報：“書記，陳青同志來了?！?/p>
辦公室很大，陳青一步踏入，書柜頂天立地，文件堆滿桌子。
朱浩五十歲上下，頭發(fā)一絲不茍。
見他進來，放下筆，臉上露出點笑，看不出深淺。
“陳青同志來了。”
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股親和的感覺。
“朱書記好。”
陳青略微躬身。
大門在身后關上，張池卻并沒有跟著進來，似乎他就是一個帶路的，剩下的事與他無關。
“坐吧，不用緊張?！?/p>
朱浩指了一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陳青心里上下狂跳，只能依言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他能感覺到河水殘留的痕跡在背后拉扯著皮膚，越發(fā)的有些干澀。
朱浩臉上的笑，讓他完全沒底。
“小陳是哪里人??？”
沒直接說事，反而拉起了家常。
“報告朱書記，本縣陳家坳的。”
“哦，在楊集鎮(zhèn)分管農業(yè)有些日子了吧？”
朱浩語氣隨意。
“是，2年多了?！?/p>
陳青回答謹慎，不多說一個字。
看樣子，這位領導對自己的過往已經有了解，在情況不明之前，多說多錯，能少說話才是正理。
“嗯?！?/p>
朱浩輕輕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突然問到家庭，“家里都還好吧？愛人支持工作嗎？”
陳青心里猛地一緊。
今天一天發(fā)生的事實在太多太突然，他自己都還在游離當中，面上不動聲色，含糊地回應：“謝謝書記關心，都還好?！?/p>
朱浩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陳青有種度秒如年的感覺，室內的空調也降不了他的體溫上升，偷偷地在桌子下方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有機會在基層鍛煉，對年輕人而言是很重要的經歷?！?/p>
朱浩緩緩開口，手指輕點桌面，“關鍵要看心態(tài)，看能不能沉得住氣。”
這話像錘子，輕輕敲在陳青心上。
是泛泛而談？還是特有所指？
他只能點頭：“朱書記說的是，我記下了?！?/p>
依然不敢多說一句廢話。
談話持續(xù)下去內容幾乎全是領導的正常關心下屬的日常，和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詢問和勉勵。
完全看不出來，朱浩召見自己的目的在哪兒，有什么指示。
陳青的心一直懸著，仔細琢磨著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幾分鐘之后，朱浩終于問到了一個讓陳青心跳陡然加速的話題上來了。
“最近在楊集鎮(zhèn)的工作，有沒有什么難處？和班子成員之間相處如何？”
朱浩的語氣看似很隨意，但陳青注意到此刻朱浩手指一直有些細紋的敲打忽然停了下來。
他腦子里現在的運轉速度可以堪比電腦。
從楊集鎮(zhèn)辦公室離開前的灑脫，此刻一遍一遍地在反復播放。
這或許是他唯一的機會，也可能是摧毀自己的最后一堵墻。
但之前張池看似很隨意的一句話，在這個時候很適時地出現“市政府辦公室的江主任，很關心年輕干部的成長，不過還是需要有足夠的沉穩(wěn)?！?/p>
“朱書記，我在楊集鎮(zhèn)正在加緊地了解全鎮(zhèn)的農業(yè)工作，步子可能慢了一點，不過?！?/p>
陳青像是在做自我檢討，“請領導放心，我一定會加速盡快適應副鎮(zhèn)長的工作，達到鎮(zhèn)里對我的要求?！?/p>
這看似沒有回答朱浩的回應，讓朱浩眉頭微不可察的輕挑了一下。
臉上笑容不變，看似很關心的問道：“工作有壓力？”
“可能是我的能力有所不足，鎮(zhèn)上有意讓我下村掛職，多了解一下更基層的狀況。”
陳青說完，微微低下了頭。
在官場上，就是跨級報告，對鎮(zhèn)領導的決定表示不滿了。
但今天這接二連三的壓抑，讓他確實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況且朱浩召見自己的原因至今依然是個謎。
不管是試探還是求助，他都要試一試。
“好了?！?/p>
突然，朱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之前對你了解不夠，今天算是對你有一些認識，先這樣，回去之后，要堅持好好地工作。”
結束了？這就結束了？
沒有得到回應的陳青滿肚子還是疑問，但朱浩的話已經堵住了他繼續(xù)說下去。
真要再敞開來講，他也拿不出任何實證和人證，只好立刻起身。
“是，謝謝朱書記教導，我一定努力工作。”
“你在外面先等一等，讓張主任進來一下。”
陳青走到門口，手剛搭上大門的把手，身后就傳來朱浩的聲音，依然很是平穩(wěn)。
“好的，朱書記?！?/p>
扭開門，就看見張池和秘書在對面的小辦公室里正聊著，看見他出來，兩人停下對話。
“張主任，朱書記讓你進去一下，讓我在外面等?！?/p>
張池點點頭，也沒說話，邁過陳青，走進了他身后的大門。
秘書似乎開始忙自己的事，陳青只能站在門口，背靠在墻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讓他感到一點支撐。
又過了幾分鐘，張池從書記辦公室出來。
“走吧?！?/p>
張池出來之后，拋出了兩個字。
陳青趕緊跟在他身后，內心忐忑。
朱浩把張池叫進去的這幾分鐘，很明顯就是最后自己所說的那一段話，但結果如何，他一點也看不出來。
張池并沒有引著他去別處，而是坐電梯直接下到了大廳。
陳青鼓起勇氣，剛想開口詢問，張池已經回身拍著他肩膀，低聲叮囑道：“陳鎮(zhèn)長，朱書記的話，要好好體會啊。”
陳青抓住機會，誠懇請教：“張主任，我……我實在有些困惑，還請主任指點一二。”
張池略作沉吟，聲音壓得更低。
“市里領導打了招呼，朱書記自然要關心一下。”
市里領導！
陳青瞬間抓住了關鍵詞，是那個陌生的市辦公室江主任？
可是，這是為什么？
感覺天上忽然砸下一個幸運落在他頭上。
“是......”陳青忍不住想要追問，卻被張池伸手阻止，“楊集鎮(zhèn)下村掛職的事，你放心回去，既然分管農業(yè)，就要抓緊時間掌握全鎮(zhèn)的農業(yè)工作，別的，組織上會綜合考慮更適合的同志去鍛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