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緣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知躺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灼痛感漸漸平息,大腦那仿佛被撕裂的劇痛也轉為一種深沉的、無處不在的疲憊和空虛。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舊港區依舊死寂,但那些詭異的陰影沒有再出現。路燈昏黃的光暈,此刻顯得無比珍貴。
他攤開手掌,那枚黑鐵硬幣靜靜地躺在掌心,冰冷,黯淡,仿佛剛才那爆發出驅邪金光的并非此物。方緣知道,是其中蘊含的靈能被自己一次性耗盡了。但正是這孤注一擲,救了他的命。
“還能站起來嗎?”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方緣猛地抬頭,看到陳銳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那里,依舊靠著那盞廢棄的龍門吊基座,雙手插兜,神情看不出喜怒。
“死不了。”方緣聲音沙啞,用手撐地,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但他強迫自己站直。
陳銳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重點在他握著硬幣的手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還算有點急智,知道利用外物,也沒蠢到直接往陰影里沖。”
這算是……夸獎?方緣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蝕影’,一種低級群聚性異常。”陳銳開始解說,像是在做戰后總結,“通常是大量負面情緒在特定環境下沉淀、混合后產生的污穢能量聚合體,沒有固定形態,本能地追逐、吞噬生命氣息和靈能。弱點很明顯,懼怕純凈的陽性能量,比如強烈的日光、火焰,或者高濃度的凈化類靈能。你剛才那一下,雖然粗糙,但意念純粹,方向對了。”
他走到方緣面前,伸出手。
方緣會意,將那顆黯淡的硬幣放在他掌心。
陳銳手指摩挲著硬幣,一絲微不可查的金光從他指尖流入硬幣,那硬幣似乎恢復了些許光澤,但遠不及最初。“這東西算是個一次性的小玩意兒,里面的靈能有限,主要是給你掩蓋氣息和關鍵時刻搏命用的。現在能量耗盡了,需要時間慢慢溫養,或者由我重新注入靈能。”
他將硬幣拋回給方緣:“留著吧,算是個紀念,也是你通過今晚‘熱身’的證明。”
方緣接過硬幣,小心地放回口袋。他知道,這枚硬幣的價值,不僅僅在于其本身。
“跟我來。”陳銳轉身,朝著舊港區更深處,一個看起來像是廢棄維修車間的地方走去。
方緣默默跟上。這一次,陳銳沒有刻意隱藏行蹤,步伐也不算快,似乎默認了方緣的跟隨。
車間里同樣雜亂,但比之前的倉庫據點要小很多,角落里堆著些銹蝕的零件和工具。陳銳走到一個布滿油污的工作臺前,從臺下拖出一個半舊的金屬工具箱,打開。
里面并非扳手螺絲刀,而是鋪著柔軟的黑色絨布,上面整齊地固定著幾件物品。
一把匕首,刀身狹長,帶著一種幽暗的色澤,刀刃上似乎刻著極其細微的紋路。
幾枚鴿子蛋大小、形狀不規則的半透明晶體,散發著微弱的、不同顏色的熒光。
還有幾個小巧的、像是用某種木頭或金屬雕刻而成的符牌,上面有著復雜的圖案。
“既然你暫時死不了,而且表現出了那么一丁點值得投資的價值,”陳銳指了指工具箱里的東西,“選一件。算是……預付的報酬,或者投資。”
方緣的目光立刻被那柄匕首吸引了。經歷過剛才的生死危機,他無比渴望一件能夠直接對抗“異常”的武器。他伸出手,指向那柄匕首:“我可以選這個嗎?”
陳銳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選擇,將匕首拿起,遞給他。“‘破邪’,摻了少量禁魔金屬打造的短刃,對靈體類異常有不錯的殺傷效果,上面的符文能引導你的靈能,讓攻擊更有效。當然,前提是你能刺中,并且有足夠的靈能驅動它。”
方緣接過匕首,入手微沉,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手臂蔓延,但并非“怨噬靈”那種陰寒,而是一種沉靜肅殺之感。他嘗試著將體內恢復了一絲的、微弱得可憐的靈能嘗試著注入匕首。
嗡……
匕首上的幽暗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淌過一絲極其淡薄的金色光暈,刀尖處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有效!方緣心中一陣激動。這不再是徒勞的拳腳和投石,而是真正能傷害到那些鬼東西的武器!
“別高興太早。”陳銳適時潑來冷水,“以你現在的靈能水平,全力驅動它,最多發出三擊就會耗盡。而且,它只對沒有實體的,或者實體強度不高的異常有效。碰到皮糙肉厚的,或者更詭異的東西,它跟燒火棍沒太大區別。”
方緣點頭,珍而重之地將匕首收好。他明白,武器只是延伸,真正的根本還是自身的靈能。
陳銳合上工具箱,靠在工作臺上,看著方緣,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蝕影’的出現,說明舊港區這邊的‘污染’程度在加深。正常情況下,這種低級異常不會這么活躍,更不會主動設下陷阱捕獵。”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懷疑,這附近可能出現了某種‘源頭’,或者一個更強的‘異常’在背后驅使它它們。你的測試內容變更了。”
方緣心中一凜,握緊了口袋里的匕首。
“接下來三天,你的任務是,”陳銳盯著方緣的眼睛,“在保證自己不被吃掉的前提下,盡可能調查舊港區,找出‘蝕影’異常活躍的原因。任何可疑的線索,異常的能量波動,或者……遇到其他形跡可疑的‘人’,都記下來,向我報告。”
他扔過來一個看起來像是老式尋呼機,但外殼是黑色金屬,屏幕稍大一些的裝置。“用這個聯系我,只有一個頻道。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按紅色按鈕,我會盡量趕過來——但不保證來得及。”
方緣接過通訊器,感覺肩頭沉甸甸的。這不再是簡單的生存測試,而是真正的調查任務,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觀察和存活,不是逞英雄。”陳銳最后告誡道,“活著,才有價值。死了,就只是舊港區又多了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說完,他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車間陰暗的角落里。
方緣獨自站在廢棄車間中,手中握著冰冷的匕首和通訊器,感受著體內微薄的靈能和依舊疲憊的精神,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調查舊港區,尋找異常源頭……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危險與機遇并存,而他能依靠的,只有剛剛萌芽的靈能、手中的匕首,以及……那顆在絕境中也不愿放棄的心。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匕首貼身藏好,通訊器放入內側口袋,然后邁開腳步,堅定地走出了維修車間,再次融入了舊港區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這一次,他不再是純粹的獵物。他是一名蹣跚學步的……調查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