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暮光,籠罩廢墟之城。
空氣粘稠,帶著鐵銹和甜腥味。
那是從城市中心,那座活體般的血腥角斗場中,擴散出的神性威壓。
周凡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韓雅與李想分列左右,再往后是其余六名幸存者。
一支九人的隊伍,組成一個沉默的箭頭。
他們像一群被設定了程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行在扭曲的鋼筋與破碎的混凝土之間。
腳步聲輕微、單調,富有節奏。
沒人交談,沒人左顧右盼,視線死死鎖定前方同伴的背影。
韓雅緊握長矛,冰冷的金屬讓她保持絕對清醒。
她能感到,身后那些人,包括曾經只會哭泣的李想,此刻都成了行走的空殼。
恐懼、悲傷、絕望,都被一種詭異的麻木取代。
這是周凡的杰作。
那個男人用最殘酷的言語,抽走了他們作為人的情感,把他們變成了最理想的工具。
韓雅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道并不魁梧的背影上。
她怕他。
這種恐懼,不是面對神明時的無力顫栗,而是野獸面對更高級獵手時,源自本能的敬畏與臣服。
她親眼見證了他如何用人命做賭注,布下陷阱,將一位神之使徒玩弄于股掌。
現在,這個男人正帶著他們這群廢棋,去挑戰棋局的主人。
何其瘋狂。
但韓雅心中,生不出一絲違逆。
她明白,追隨魔鬼,是他們在這座地獄里活下去的唯一選擇。
她的職責,就是將魔鬼那晦澀的指令,翻譯成這群機器能夠執行的動作。
忽然,前方寫字樓頂,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猛然斷裂,裹挾無數碎石轟然砸落。
“停!”
韓雅手勢簡潔,整個隊伍瞬間定格,仿佛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
碎石鋼架在他們前方不到十米處,砸出漫天煙塵。
沒有人驚呼,沒有人后退。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周凡的背影上,等待下一個指令。
周凡頭也未回。
他的心神,一部分感知著周圍的能量流動,另一部分沉浸在胸口的魂卡中。
屬于夏淺淺的暗金色魂卡,修復到8%后,一絲微弱卻倔強的意志,像風中殘燭,在卡牌深處搖曳。
這縷火光,是他靈魂劇痛的唯一鎮定劑。
越靠近戰爭神殿,屬于秦月的暗紫色魂卡,渴望戰斗的嗡鳴就越發清晰。
而洛冰璃的純白魂卡,則散發出更強烈的排斥與冰冷。
“一群挑食的家伙。”
周凡心中自嘲,看來,想修復所有魂卡,就得去狩獵各種口味的神明。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煙塵,向左側一指。
韓雅立刻會意,打出左側繞行的手勢。
隊伍再次啟動,像一條沉默的蟒蛇,滑入小巷的陰影。
穿過小巷,前方是一片寬闊的廣場。
幾十個幸存者跪在地上,神情狂熱地向角斗場方向叩拜高歌,眼中燃燒著不正常的火焰。
幾名健壯的信徒手持棍棒來回巡視,高喊著贊美戰爭之神的禱詞。
“迷途的羔羊們!”
一名領頭的狂信徒發現了周凡一行,立刻帶人迎了上來,張開雙臂,臉上帶著扭曲的慈悲。
“拋棄你們無用的軟弱,將血勇與忠誠獻給偉大的戰爭之神阿瑞斯!神將賜予你們在光榮戰斗中永生!”
他的聲音充滿煽動性,狂熱的情緒像病毒般侵入腦海。
韓雅身后幾名幸存者身體一僵,麻木的眼神中出現一絲動搖。
韓雅臉色冰冷,正要呵斥。
“看我。”
周凡平淡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包括韓雅,都下意識地將目光聚焦在他的背影上。
“你們現在,是石頭。”
周凡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徑直走向那群擋路的狂信徒。
“風吹過石頭,石頭會回應嗎?”
“現在,風來了。”
韓雅瞬間明白了。
她壓下心中所有波動,對著身后的人重復指令。
“目標,正前方。無視一切,前進。”
九人的小隊,再次邁開腳步。
“站住!你們沒聽到神的召喚嗎!”
狂信徒頭領被這種無視徹底激怒,怒吼著張開雙臂,攔住最前方的周凡。
周凡目不斜視,步伐沒有絲毫停頓,直直地走了過去。
狂信徒頭領想伸手去推,可當他的目光與周凡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接觸時,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輕蔑。
那是一種純粹的空。
一種能將他的狂熱、他的信仰、他的一切情緒……全部吞噬進去的,黑洞般的虛無。
他感覺自己對神的熱忱,正在被那雙眼睛抽走!
狂信徒的身體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周凡從他身邊走過。
“抓住他們!這群瀆神者!”
他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尖叫。
一名狂信徒撲向隊伍中的李想,抓住他的胳膊。
“小子!給我跪下!向神懺悔!”
李想身體晃了一下。
他沒有掙扎,甚至沒看那人一眼,眼睛依舊盯著前方韓雅的后背,腳下機械地邁步。
他就這么拖著那個狂信徒,往前走。
狂信徒愣住了。
他感覺自己抓住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截冰冷的鐵棍。
對方身上沒有恐懼的顫抖,也沒有憤怒的掙扎,什么都沒有。
這比激烈的反抗更讓他膽寒。
下一秒,黑影閃過。
韓雅出手了。
她用空著的左手,精準扣住那名狂信徒的手腕,五指發力。
咔!
骨裂聲清脆。
狂信徒一聲痛哼,手不自覺松開。
韓雅順勢一推,他便踉蹌著跌倒。
整個過程,韓雅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像拂去一片落葉。
小隊繼續前進。
更多的狂信徒沖上來,卻很快發現了這支隊伍的詭異。
他們就像一群沉默的礁石。
無論你用多么狂熱的言語去感召,用多么惡毒的詛咒去辱罵,他們都沒有任何反應。
臉是麻木的,眼神是空洞的。
他們只是走著,堅定不移。
狂信徒們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戰意,砸在這片沉默的礁石上,沒有激起半點浪花,只是被無聲地吞沒。
他們感覺自己像一群對著空氣揮拳的傻子。
“魔鬼……你們是魔鬼……”
終于,有狂信徒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崩潰了,扔掉武器,驚恐后退。
周凡的小隊,就這么在幾十名狂信徒自動讓開的道路中,平靜地穿過了廣場。
直到隊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狂信徒頭領才回過神來。
他死死盯著那道領頭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麻木。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俯瞰,就像棋手,根本不會在意棋盤上灰塵的喧囂。
周凡知道,身后那些狂信徒看向他們的眼神,已從憤怒、鄙夷,變成了困惑與恐懼。
欺騙神明的第一課,成了。
當神的信徒無法從敵人身上汲取到任何情緒,甚至自己的情緒都被對方的無所吞噬時,這份戰報傳遞回去,神……會怎么想?
他會困惑,會好奇。
而好奇,是傲慢者跌落的開始。
十幾分鐘后,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曾經的城市體育館,已變成一個不可名狀的怪物。
扭曲的血肉筋膜從撕裂的穹頂中長出,像巨大的血管般攀附著整個建筑,微微搏動。
墻體被混合了金屬與骨骼的詭異物質覆蓋,雕刻著無數廝殺哀嚎的浮雕。
正門,已變成一張不斷開合的、布滿獠牙的巨口。
無數狂信徒排著隊,神情狂熱地走入其中,消失在黑暗里。
每一次巨口開合,都伴隨著震徹靈魂的咆哮與歡呼。
磅礴的殺戮神性與血腥味化作紅色氣浪,沖天而起。
站在這里,神性威壓如山,壓得幸存者臉色慘白,呼吸困難。
周凡抬頭,靜靜注視著這座活著的戰爭神殿。
里面蘊含的神性能量,比女武神龐大千倍。
那是足以將夏淺淺魂卡徹底修復的饕餮盛宴。
韓雅艱難地走到他身邊,聲音干澀:“我們……怎么進去?”
周凡的目光,從那張吞噬生命的榮耀正門上移開,落在不遠處一個不斷冒出污水的巨大下水道排水口上。
他平靜開口。
“正門,是留給祭品的。”
“我們走后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