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衛(wèi)東對強仔家里的狀況一無所知,他此刻正踩著自行車,朝著天星碼頭的方向騎去。
此時紅磡隧道尚未建成,過海的唯一方式便是搭乘輪渡。
快到先前的車站時,齊衛(wèi)東估摸著接下來人會多起來,便找了個地方把自行車收好,之后徒步向碼頭的大致方位走去。
雖然不清楚確切位置,但他認(rèn)準(zhǔn)了方向,打算到了再找。
經(jīng)過車站所在的街道時,齊衛(wèi)東下意識地朝車站里瞥了一眼。
“咦?”
一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他停下了腳步。
在他之前待過的大排檔門口,竟坐著兩個熟面孔——汪小譽和他的妹妹。
兄妹倆正湊在一起,吃著一份飯。
齊衛(wèi)東見狀,臉上漾起笑意,邁步走了過去。
“阿譽!”
他站在店門口,朝里面喚了一聲。
在這語言不通的環(huán)境里備受折磨后,再次見到汪小譽,竟讓他生出一種他鄉(xiāng)遇故知的親切感。
汪小譽兄妹正埋頭吃飯,聽到這聲呼喊便抬起了頭。
當(dāng)看清來人是齊衛(wèi)東時,兩人臉上立刻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阿文!”
汪小譽趕忙起身迎了過來,汪小文也緊隨其后。
齊衛(wèi)東停好車,笑著問道:“你們兩個怎么會在這里?”
齊衛(wèi)東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份兩人在吃的叉燒飯上。
他隨即掏出錢遞給老板,指著招牌說:“三份乳豬飯。”
老板看懂了他的手勢,點點頭,找了他一塊錢,便轉(zhuǎn)身去切肉了。
“阿文!”
汪小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不好意思。
齊衛(wèi)東擺擺手,毫不在意地坐下:“沒事,正好我也餓著呢!你們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之前在強仔那里,他只是草草墊了墊肚子,總覺得沒吃踏實。
見他這么說,汪小譽便不再推辭,跟著坐下解釋道:“你也看到了,我舅舅家地方小,實在住不下。”
“而且那邊的工錢太低了,一個月大概就七八十塊。我舅舅說這邊餐館多,很多都包吃包住,薪水也高,我們就過來碰碰運氣。”
“哦,原來是這樣。”齊衛(wèi)東了然地點點頭。
具體內(nèi)情他并不清楚,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或許沒那么簡單。
畢竟早上阿萌才去過一家咖啡廳應(yīng)聘,雖然那不是餐館,但情況或許有共通之處。
熱騰騰的乳豬飯端了上來,齊衛(wèi)東拿起筷子,笑著招呼道:“吃吧,先填飽肚子再說。”
汪小譽看了看妹妹,略作遲疑,最終對她說:“先吃飯吧。”
汪小文看看哥哥,又看看齊衛(wèi)東,便不再客氣,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汪小譽也隨之動筷。
飯的份量不算多,三個人很快就吃完了。
“要不要再來一份?”
齊衛(wèi)東看著兄妹倆,笑著提議。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吃飽了。”
汪小譽連忙擺手拒絕。
齊衛(wèi)東看得出,這點飯量對于他們來說肯定不夠,只是不好意思再讓他破費,于是便沒有強求。
“你們是打算在這邊找工作,還是想去對岸?我正準(zhǔn)備過海看看,要不一起?”
齊衛(wèi)東發(fā)出了邀請。
汪小譽猶豫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過去看看也好!”
其實他們兄妹倆也想去對岸闖闖,但聽說那邊的房租高得嚇人。
一個僅能放下一張床的房間,月租就要一百多,而那邊的薪資水平普遍也才一百二三十塊,幾乎賺的錢都得交給房東。
三人并肩走在路上。
突然,齊衛(wèi)東瞥見路邊的鐘表行,猛地一拍腦門。
該死!
怎么把手表這茬給忘了!
想到這里,他立刻對汪小譽說:“走,進去幫我問個價錢!”
說著便領(lǐng)頭朝鐘表行里走去。
汪小譽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興奮起來。
走進店里,只見墻上掛滿了各式鐘表,座鐘、木盒鐘,擺放得有些雜亂。
只有柜臺里的玻璃展柜看起來還算整潔。
柜臺后坐著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老先生,正全神貫注地修理著一只手表。
齊衛(wèi)東掃視一圈,指著玻璃柜里的一塊手表,對汪小譽低聲說:“幫我問問,這塊上海牌手表賣多少錢?”
那塊表的款式略有不同,但標(biāo)志是沒錯的,肯定是內(nèi)地貨。
汪小譽聽罷,上前向老師傅詢問。
得到的報價是120元。
齊衛(wèi)東暗自搖頭,這價格實在便宜。
要知道,同款手表在內(nèi)地黑市能賣到200元人民幣。
他嘆了口氣,明白出口商品只能按出口價來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齊衛(wèi)東沒有再問別的,而是直接拿出兩個裝手表的盒子遞給汪小譽:“你問問老板,這種全新的,他們出多少錢收?我手上還有不少!”
汪小譽接過東西,向老師傅轉(zhuǎn)述了齊衛(wèi)東的意思。
這次,老師傅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走了過來。
他接過盒子,打開臺燈,拿起放大鏡仔細(xì)端詳起來。
一番審視后,他開出了價格,“70蚊!”
齊衛(wèi)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價格也太黑了!
他瞬間沒了出售的興致。
當(dāng)然,在這里出手確實方便,錢能立刻花用。
內(nèi)地的價格雖高,但對他眼下的需求來說,已經(jīng)沒那么緊要了。
思索片刻,他還是決定暫時不賣,帶著兩人離開了鐘表行。
反正貨在手上,不愁找不到買家,多看幾家比較一下也好。
汪小譽跟出來后,好奇地問道:“怎么了?剛才還那么高興,怎么說走就走了?”
齊衛(wèi)東搖了搖頭,沒有多作解釋:“沒事!走吧,你幫我問問,天星小輪怎么走?”
汪小譽見他不想說,便沒再追問。
兩人一路打聽,很快就找到了天星小輪的碼頭。
眼前是清風(fēng)吹拂的海面,波光粼粼。
對岸高樓林立,更遠(yuǎn)處的山坡上則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木屋。
向右望去,是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
輪渡分三層,二樓有兩毛錢的特等座和一毛五的二等座,一樓則是一毛錢的三等座。
三人買了票,登上了客輪的二層。
相較于一樓的擁擠,二樓的乘客明顯稀少許多。
他們找了特等座的位子坐下,趴在船舷邊,新奇地望著海景。
對于三人而言,這都是頭一回的體驗。
即便是從小在沿海長大的汪小譽兄妹,也從未真正來過海邊,畢竟這個年代,有閑錢旅行的人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