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緩緩蹲下身,與搖籃里的林不悲,平視。
“你也感覺到了,對嗎?”楚休開口,聲音平靜,卻并非用嘴說出,而是將一股純粹的意念,直接送入林不悲的腦海,“那個外面的家伙,在搶你的東西?!?/p>
林不悲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能“聽”懂。
“它不僅在搶你現在的東西?!背莸囊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殘酷的現實,“等它玩膩了,它就會來搶你。因為,你才是最美味的那個‘點心’?!?/p>
一股更加強烈的意念,伴隨著一個清晰的“故事”畫面,被楚休強行“灌”進了林不悲的意識里。
那是一個關于“養豬”的故事。
一個農夫(一個模糊的高大黑影,代表“作者”),建了一個豬圈(這個世界)。豬圈里養了很多小豬(蕓蕓眾生),農夫每天給它們喂食各種豬食(喜怒哀樂,七情六欲)。
其中,有一頭最特別的小豬(林不悲),它吃的不是普通豬食,而是其他小豬產生的“泔水”(厄運和悲傷)。
農夫養著這頭特別的小豬,不是因為喜愛,而是為了等它長得最肥美的時候,將它宰掉,做成一道絕世美味(魔丹)。
為了讓這頭小豬長得更快,更“入味”,農夫還特意在豬圈里,放了一只專門負責搗亂的,兇惡的牧羊犬(楚休)。牧羊犬會不斷地追趕,撕咬所有的小豬,讓它們產生更多的“泔水”,來喂肥那頭特別的小豬。
現在,農夫覺得牧羊犬的游戲不夠刺激了,他又往豬圈里,扔進了一只更兇,更瘋的野狼(小丑)。
野狼不僅搶奪小豬們的食物,還直接捕殺小豬,它的最終目的,是等那頭特別的小豬長肥之后,從農夫手里,把它搶過來,自己獨吞。
這個故事,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
林不悲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雖然是嬰孩形態,但作為“萬厄邪體”,他的本能遠超常人。他或許無法理解“農夫”和“豬”的復雜概念,但他能最直觀地感受到那個故事里,透出的,那種徹骨的寒意和被當做“食物”的終極恐懼。
他……是被“養”的。
他所吞噬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變得更“好吃”。
而無論是之前的“狗”,還是現在的“狼”,亦或是最終的“農夫”,都對他不懷好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瞬間壓倒了生理上的饑餓感。
林不悲看著眼前的楚休,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看待“敵人”或者“玩具”的眼神。
而是在一個巨大的,滿是屠夫的屠宰場里,一只豬,看向了另一只即將被宰的豬的眼神。
同病相憐。
“我們,可以合作?!背莸囊饽?,適時地傳來,像魔鬼的低語,“你和我,聯手。我們不當豬,也不當狗。我們掀了這豬圈,殺了那農夫?!?/p>
林不悲沉默了。
他小小的腦袋里,正在進行著一場天翻地覆的認知風暴。
楚休也不催促。
他知道,這顆“種子”已經種下。對于一個天生就代表著“毀滅”與“終結”的“萬厄邪體”來說,這種“掀桌子”的想法,有著天然的,致命的吸引力。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這顆種子,在恐懼和憤怒的澆灌下,生根,發芽。
良久。
林不悲緩緩地,抬起了他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他的食指上,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的,純粹由“厄”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絲線,緩緩浮現。
然后,他將這縷絲線,輕輕地,遞向了楚休。
這不是攻擊。
這是一種契約。是這顆“魔丹”,第一次,向外界主動分享他的本源力量。
他同意了。
楚休伸出手指,在那縷黑線上,輕輕一點。
黑線瞬間沒入他的指尖,消失不見。一股陰冷,純粹的毀滅氣息,在他的經脈中一閃而逝,最終沉淀在他的氣海深處。
契約,成立。
丹童,與丹藥。
棋子,與棋子。
在“作者”的眼皮子底下,達成了最顛覆性的,弒主同盟。
楚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對還在發抖的“神棍”夫婦,轉身離去。
他的目的地,不是去找那個小丑的麻煩。
掀翻棋盤,不能只靠兩個棋子。
他需要更多的,能被他所用的,“力量”。
而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力量,比那些被“作者”親手塑造,又被他親手拋棄的“反派”們,更適合成為他的盟友呢?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個曾經在他“劇本”里登場,最后又被他“正義”擊敗的魔頭們的名字。
血河老祖,萬毒夫人,黑山老妖……
這些“演員”,戲份或多或少,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品嘗過被“劇本”玩弄的滋味。
他們,會是最好的,“復仇者聯盟”。
楚休的身影,消失在青云鎮的出口。
屋頂上,小丑的狂笑聲依舊。它正指揮著它的“馬戲團”,將整個青云鎮,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旋轉的悲喜舞臺。
它不知道,在它賣力表演,取悅“觀眾”的時候,那個它最看不起的,“無聊的主角”,已經悄然離開了劇場。
他不是去買票了。
他是去后臺,準備放火了。
青云鎮的喧囂被楚休甩在了身后。
那座曾經寧靜的小鎮,此刻已然淪為一座巨大的露天瘋人院。小丑的笑聲、瘋修士的咆哮、鎮民們扭曲的悲歡,交織成一首獻給“作者”的,刺耳又諂媚的交響樂。楚休沒有回頭。那些聲音,不過是舞臺上的背景配樂,用來烘托氣氛,與他無關。
他走在通往外界的黃土小徑上,腳步不疾不徐。體內的那縷“厄”之力,如同冬日里最深沉的寒潭,靜靜地沉在他的氣海之中,與他自身原本那浩然純正的靈力涇渭分明,卻又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這是他與那顆“魔丹”的契約,也是他撬動整個棋盤的第一根杠桿。
他要去尋找血河老祖。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中,代表著一場輝煌的勝利。那是他作為“天命之子”楚休,聲名鵲起的第一戰。劇本里,他孤身一人,闖入血河宗,與那修煉血河大法的魔頭鏖戰三日三夜,最終以一招“昊日天劍”,將血河老祖連同他那污穢滔天的血海,一同封印在了血河宗的山門之下。
那是一場完美的,教科書般的英雄史詩。正義凜然的主角,窮兇極惡的反派,驚心動魄的戰斗,以及一個大快人心的結局。
如今回想起來,楚休只覺得索然無味。
他記得當時,血河老祖被“昊日天劍”的純陽劍氣貫穿魔軀時,臉上那種錯愕與不甘。那并非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類似于“怎么會這樣?”的茫然。仿佛他拼盡全力,演了一輩子的兇神惡煞,卻在最后一幕,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完全不講道理的“劇情殺”給強行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