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難得熱鬧。山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中原各路英雄齊聚,連帶著三教九流也混雜其中。
茶館酒肆里人聲鼎沸,談論的全是全真教通天擂的規矩。
王清塵換了一身粗布短打,頭戴斗笠,混在半山腰的茶攤旁。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隱隱作痛。
五天前吃下的那枚“腐心丸”,時時刻刻提醒他一條命捏在尹志平手里。
那夜被尹志平單手捏住脖子的窒息感揮之不去。只要能活命,別說造謠,就是真去殺人放火他也干得出來。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同門師弟李清志。“招子放亮些。”王清塵壓低嗓音,倒了兩碗粗茶,“等會兒上山,專挑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搭話。按尹師叔交代的辦。”
李清志雙手捧著茶碗,手直打哆嗦。“王師兄,咱們真要這么干?楊過那小子邪門得很,要是被他發現了,咱們死無葬身之地。”
“你閉嘴!”王清塵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他被李清志的怯懦戳中了痛處,自已何嘗不怕楊過?但楊過遠在天邊,尹志平那個活閻王就在頭頂懸著。
“你不要命了?七天期限一到,沒有尹師叔的解藥,咱們都得死于非命!楊過再邪門,能救你的命?”
李清志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語。
王清塵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把心一橫。退路早被堵死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聽好了。待會兒上了重陽宮廣場,逢人便說楊過在古墓里練的是采陰補陽的邪功。再說他早和蒙古韃子暗通款曲,意圖謀奪全真教基業。說得越真越好。法不責眾,只要群情激憤,祖師也保不住他。”
鄰桌坐著幾個帶刀的江湖客,正在高談闊論。王清塵端著茶碗湊了過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他早把這套說辭在肚里過了幾十遍,只等獵物上鉤。
“幾位大俠,你們有所不知。”王清塵嘆了口氣,“全真教這次大比,水深得很吶。那個叫楊過的三代弟子,仗著學了些旁門左道的妖法,連尊師重道都不顧了。”
帶刀漢子來了興致,放下酒碗。“哦?這位小兄弟,你也是全真教的?那楊過到底怎么回事?”
王清塵四下張望一番,壓低聲音。他裝出忌憚的模樣,實則為了勾起對方的好奇。“
我本是全真教外門弟子,實在看不慣這等做派。那楊過日日躲在古墓里,和那女魔頭廝混,練的盡是些吸人精血的惡毒武功。他這次要打通天擂,就是要奪掌教之位。全真教百年清譽,眼看就要毀于一旦。”
幾個江湖客聽罷,紛紛拍桌怒罵。
王清塵退回原位,又盯上了另一桌穿著青色勁裝的點蒼派弟子。
他走過去,故技重施,只是這回說辭變了變。他明白對付名門正派,最管用的就是挑撥其門派尊嚴。
“幾位少俠,全真教那楊過,前些日子在山下大放厥詞,說點蒼派的劍法全是花拳繡腿,連給他提鞋都不配。他揚言這次要在通天擂上,把各路劍法名家全都踩在腳底。”
點蒼派弟子本就心高氣傲,聽聞此言,個個按劍而起,大罵楊過狂妄。
王清塵連連拱手退下,暗自得意。這流言一旦傳開,楊過便成了武林公敵。尹師叔這招借刀殺人,端的是毒辣無比。只要楊過成了眾矢之的,自已這條小命便算保住了。
杏花村酒肆。
趙志敬坐在靠窗的方桌前,面前擺著一壺烈酒,兩碟小菜。他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錦緞長袍,手里搖著一把折扇,做富家翁打扮。
酒肆外頭蹲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兩人面前擺著破碗,眼睛卻時不時往酒肆里瞟。
趙志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早瞧出這兩個乞丐的底細。丐幫的眼線。這幾天鎮子上多了不少生面孔,全是叫花子,平白無故就冒出來了。
他沒有發作。他現在有霍都撐腰,底氣足得很。他肚里冷笑,桃花島的勢力再大,能大過蒙古鐵騎?黃蓉這賤人把手伸到終南山,定是察覺了什么。不過那又如何?大局已定,丐幫也翻不了天。
趙志敬右手捏住白瓷酒杯,暗自運起血菩提催發的真氣。那真氣霸道無匹,順著經脈涌入掌心。
“咔嚓”一聲脆響,白瓷酒杯被捏成極細的粉末。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落在木桌上,竟將厚實的桌面蝕出一個淺坑。
這等陰毒的內力,讓趙志敬極為滿意。往日苦修全真玄功,受盡門規約束,到頭來卻成了廢人。
如今吞了毒藥,反倒得了這身駭人聽聞的本事。他拿過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來,迫不及待要向黃蓉示威。
“小二。”趙志敬敲了敲桌子。
店小二搭著毛巾跑過來。“客官有何吩咐?”
趙志敬從袖子里摸出一把銅錢,扔在桌上。“外頭那兩個叫花子,怪可憐的。把這錢拿去,賞給他們。”
店小二連連點頭,捧著銅錢跑出店門。
趙志敬走到窗邊。他居高臨下看著那兩個乞丐,享受著將往日高不可攀的名門正派踩在腳底的快意。
“兩位兄弟,拿著買酒喝。”趙志敬搖著折扇,笑得極其和善,“順道替我給黃幫主帶句話。就說全真教棄徒趙志敬對她仰慕的很,有機會定然拜訪一二。”
兩個乞丐面面相覷,連地上的銅錢都沒敢撿,爬起身灰溜溜地鉆進人群跑了。
趙志敬看著兩人走遠,冷哼一聲。他就是要惡心黃蓉。他自已跌進泥潭,便見不得別人高高在上。
等尹志平那廢物當了掌教,全真教歸了蒙古,他定要帶人踏平桃花島。讓那高高在上的女諸葛,也嘗嘗喪家之犬的滋味。
他要讓全天下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面前求饒。
重陽宮前院廣場。
青石板鋪就的廣場上,早已搭起一座高三丈的擂臺。擂臺四周插滿全真教的杏黃旗,迎風招展。
尹志平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頭挽道髻,手持拂塵。他站在山門前,面帶微笑,迎接入山的各路賓客。
他極力維持著這副謙和的樣子,看著這些江湖名宿對自已客客氣氣,他越發肯定,只要掌教之位到手,這世上便再無人敢輕視他。
“哎呀,原來是昆侖派的青靈子掌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尹志平快步迎上前,對著一位背負長劍、清瘦矍鑠的道人躬身行禮。
青靈子微笑著還禮。“尹道長客氣了。貧道遠在西域,聽聞全真教重開大比,特來中原觀瞻天下玄門正宗的風采。尹道長這般氣度,真乃全真教之福啊。”
尹志平連連擺手,嘆了口氣,面露憂色。他早把這套戲碼排練得爐火純青,每一聲嘆息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青靈子前輩過譽了。晚輩資質愚鈍,當不起這等夸贊。只盼著這次大比,能選出一位德才兼備的掌教,帶領全真教走上正軌。如今江湖風波險惡,外有蒙古韃子環伺,內有門風不振之患,晚輩日夜憂心,只恨自已能力綿薄。”
他這話說得吞吞吐吐,引得青靈子大為好奇。他要的就是別人主動發問,這樣才能順理成章地將臟水潑出去。
“同為玄門一脈,尹道長可是有什么難言之隱?”青靈子追問。
尹志平四下看了看,壓低嗓音。他裝出一副家丑不可外揚的痛楚模樣。
“前輩有所不知。我那劣徒楊過,生性頑劣。他在后山古墓中,不知跟那古墓派的妖女學了什么旁門左道的武功,性情大變。晚輩身為他師父,管教不嚴,實在慚愧。只怕他這次上擂臺,會使出什么陰毒手段,傷了同門和氣。晚輩本欲大義滅親,奈何丘師叔對他極是偏愛,晚輩人微言輕,實在阻攔不得。”
青靈子聽聞,面露怒容。
“竟有此事!自古正邪不兩立,我等修道之人最忌心術不正。那古墓派行事詭秘,絕非正路。尹道長放心,若那楊過真敢在擂臺上使妖法,貧道第一個不答應!全真教百年清譽,豈容這等逆徒敗壞!”
尹志平再度躬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他肚里卻樂開了花,這把刀算是借到了。“多謝青靈子前輩主持公道。晚輩代替全真教上下,謝過前輩。里面請,先喝杯清茶。”
剛送走昆侖派的人,五臺山清涼寺的幾位高僧也到了。尹志平迎上前去,雙手合十。他收斂起方才的愁容,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態。
“幾位大師遠道而來,重陽宮蓬蓽生輝。”尹志平寶相莊嚴,“佛道本是一家,今日大比,還望大師們多多指點。”
領頭的五臺山高僧宣了聲佛號。“尹道長客氣。老衲聽聞全真教近來有些風波,不知可是實情?”
尹志平長嘆一聲,神色極為悲憫。他把楊過描繪成十惡不赦的魔頭,字字句句都在為自已待會兒在擂臺上痛下殺手鋪路。
“大師慈悲。敝教不幸,出了個孽徒楊過。此子殺心極重,行事全憑喜怒。貧道屢次勸誡,他卻執迷不悟。貧道身為全真首徒,理應護衛正道。若是他在通天擂上濫殺無辜,貧道拼著這條性命不要,也要將他拿下,以謝天下。”
五臺山高僧微微頷首。“尹道長深明大義,老衲佩服。除魔衛道,乃我輩本分。”
送走五臺山高僧,尹志平轉過身,面龐立時陰沉下來。他摸了摸袖子里的拂塵,丹田內那團暗紅色的真氣翻騰不休。
他已經把風聲放出去了。只要楊過敢上臺,面對的就是千夫所指。名聲臭了,全真七子為了顧全面子,絕不會偏袒。到時候自已再出手除害,便是名正言順的玄門正宗接班人。
他腦海里浮現出小龍女那張孤高的臉。等楊過死在臺上,他要親自帶人查抄古墓。他要把那女人綁回重陽宮,讓她日日夜夜跪在自已腳下,償還這些日子受的屈辱。
重陽宮后殿。
馬鈺被兩個小道童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走出內室。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連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聲。這幾日病勢越發沉重,但他強撐著一口氣,非要親眼看著通天擂開場。
“師兄,你身子未愈,何必出來吹風。”丘處機快步上前,扶住馬鈺的另一邊胳膊。
馬鈺擺了擺手,推開丘處機。“全真教百年基業,今日要定下掌教人選。我這把老骨頭,死也要死在擂臺邊上。”
王處一從旁邊走過來,神色凝重。“師兄說得在理。今日各路英雄齊聚,咱們七個必須同氣連枝,鎮住場面。絕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霍都那蒙古韃子,定然潛伏在暗處,咱們不可不防。”
孫不二提著長劍,冷哼一聲。“只要那楊過別出來搗亂,咱們全真教就丟不了人。那小子一身邪氣,我看著就心煩。”
丘處機聽孫不二這么說,面上掛不住。楊過好歹是他看中的好苗子。“師妹,過兒縱然行事乖張,但秉性不壞。他這幾日在后山閉關,武功定有精進。咱們擺下通天擂,本就是為了選拔人才。他若真有本事打通九層,當這掌教也未嘗不可。”
“丘師兄,你這是偏袒!”孫不二大怒,“他一個四代弟子,有何德何能統領全真教?若他真敢上臺,我這把老骨頭第一個教訓他。天罡北斗陣擺在那里,他插翅難飛!”
丘處機脾氣也上來了。“師妹,你這叫什么話。天罡北斗陣是御敵的,不是用來對付自家弟子的。再說了,你那右翼玉衡位的步法,每次轉承開陽位時,總要慢上半拍。真要動手,過兒若是看出你這破綻,你如何抵擋?”
丘處機為了說服眾人,索性把陣法變化掰碎了講。
“天罡北斗陣講究七星連環,真氣流轉生生不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為魁,玉衡、開陽、搖光為杓。你玉衡位承上啟下,乃是陣眼轉換的關鍵。你出劍時總是貪圖殺招,內力運轉滯澀。過兒修習過九陰真經,眼力極毒。他若以一陽指的透勁,專打你下盤,你那半拍的遲緩,便會成為整個大陣的致命傷!”
這話一出,后殿里鴉雀無聲。
王處一面龐大變,一把拉住丘處機的胳膊,壓低聲音怒喝:“丘師兄!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丘處機這才反應過來自已失言。天罡北斗陣的破綻,乃是全真教最高機密。
他一時口快,竟當著眾人的面說了出來。
王處一四下掃視一圈。后殿里除了他們七人,還有幾個打掃的四代弟子。他只覺后背發涼。
“師兄,你這性子,當真該改改了。”王處一咬牙切齒,恨不得給丘處機一巴掌,“今日山上魚龍混雜,隔墻有耳。你這話若是傳到外人耳朵里,咱們全真教的護教大陣就成了擺設!”
丘處機自知理虧,老臉漲得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馬鈺咳嗽兩聲,打斷了爭執。“好了。大敵當前,自家先亂了陣腳,成何體統。處機,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當真該改改了。不二,你那步法,待會兒上臺前,再好好演練幾遍。務必做到滴水不漏。”
孫不二面皮鐵青,握緊劍柄,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向偏殿。
王處一看著孫不二的背影,又看了看滿臉懊惱的丘處機,只覺心力交瘁。這全真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