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皇帝的下一句話。
李豫居高臨下，審視著下方安坐的顧遠。
那股強烈的不適感，再次涌上心頭。
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看不到任何情緒。
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
沒有面見天顏的惶恐。
更沒有居功自傲的得意。
什么都沒有。
這種感覺，讓李豫很不舒服。
就好像，他這個九五之尊，以及這滿朝文武，在對方眼里，都只是……道具。
李豫強壓下心頭的不快，臉上擠出一絲嘉許的笑容。
“顧愛卿，你在涇原的功績，朕都已經知道了。”
“以兩千老弱，堅守孤城。”
“對抗三萬吐蕃精銳，最終大破敵軍，斬首八千。”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充滿了力量。
“此等大捷，乃我大唐開國以來所未有！”
“朔方堡一戰，打出了我大唐的國威，振奮了天下軍民之心。”
“你，顧遠，顧城墻，功不可沒！”
這番話說的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不少文官聽得熱血沸騰，與有榮焉。
郭子儀等一眾武將，也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顧遠這一戰，確實是給大唐，給所有軍人，掙足了臉面。
座位上，顧遠微微欠身。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陛下謬贊了。”
“朔方堡之功，非臣一人之功。”
“乃是陛下天威浩蕩，郭大將軍運籌帷幄，以及朔方軍三千將士，用命死戰換來的。”
“臣，不敢居功。”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帝，又抬了郭子儀，還把功勞分給了手下的將士。
謙遜到了極點。
李豫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愛卿不必過謙。”
“有功，朕就要賞。有過，朕自會罰。”
“這是朕的規矩，也是我大唐的規矩。”
他頓了頓，陡然提高了音量。
“傳朕旨意！”
“工部侍郎顧遠，于國有功，于民有恩。特晉，銀青光祿大夫！”
“賜，黃金千兩，絲綢百匹，長安城內甲等宅邸一座！”
“另，追封其父為兵部尚書，其母為一品誥命夫人！”
“欽此！”
內侍監尖銳的嗓音，將皇帝的賞賜，傳遍了整個大殿。
嘶——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銀青光祿大夫！
這可是正三品的散官官階！
雖然沒有實權，但這卻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顧遠從一個正四品下的侍郎，直接跳到了正三品。
這已經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更不要說，還有黃金，綢緞，豪宅。
甚至連他早已過世的父母，都得到了追封。
這份賞賜，不可謂不豐厚。
豐厚到，讓所有人都感到了皇帝的誠意。
文官隊列中，程元振低著頭。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捧。
繼續捧。
捧得越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疼。
這些看似風光無限的賞賜，實則都是催命符。
幾位來自藩鎮的進奏院官，此刻臉色也稍稍緩和。
皇帝沒有給顧遠任何兵權。
甚至連工部侍郎這個職位，都沒有變動。
給的，全都是些虛名和財物。
這表明，皇帝確實是想把顧遠當成金絲雀養起來。
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消息。
只有郭子儀，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用富貴榮華，來磨掉顧遠的棱角和銳氣。
對于一個將才來說，這是最殘忍的扼殺。
他看向顧遠，想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到一絲失望，或是不甘。
但是，他什么也沒看到。
顧遠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他站起身，對著龍椅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顧遠，謝陛下隆恩。”
聲音沒有絲毫波瀾。
仿佛那潑天的富貴，在他眼里，還不如朔方堡城頭的一塊磚石。
李豫仔細地觀察著顧遠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他沒有在顧遠的臉上，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情緒。
沒有欣喜若狂。
沒有感激涕零。
就好像，他賞賜的不是金山銀山，而是一堆無用的石頭。
這讓李豫心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
他就不信，這世上，真有不愛名、不愛利的圣人。
“愛卿，朕還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
李豫的聲音，冷了幾分。
他拍了拍手。
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從殿后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還有賞賜？
這顧遠的恩寵，也太盛了吧！
托盤被放在大殿中央。
李豫竟然親自走下龍椅，來到了托盤前。
這一下，所有人都驚呆了。
皇帝親自賜物，這是何等的殊榮！
李豫的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他看著顧遠，一字一句地說道：
“顧愛卿，你功高蓋世，卻孑然一身。朕，于心不忍。”
“朕的愛女，升平公主李云霓，年已及笄，溫婉賢淑，與愛卿正是良配。”
“朕今日，便將升平公主，許配于你。”
“擇日，完婚！”
說著，他一把掀開了托盤上的紅布。
托盤里靜靜躺著的，赫然是一卷明黃色的賜婚圣旨！
轟！
紫宸殿內，仿佛落下了一道驚雷。
所有人都懵了。
尚主？
皇帝要把升平公主許配給顧遠？
這……這是要把顧遠，招為駙馬？！
程元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這和他計劃的不一樣！
他只是想讓皇帝把顧遠養廢，沒想讓皇帝把女兒都搭進去啊！
一旦顧遠成了駙馬，那他就是皇親國戚。
身份地位，將截然不同。
再想動他，就難如登天了！
藩鎮的幾位進奏院官，更是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如果說，之前的賞賜，只是讓顧遠富貴。
那這道賜婚圣旨，就是給了顧遠一道最強的護身符！
升平公主是何等人物？
那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
那是郭子儀內定的兒媳。
她對顧遠的維護，整個長安城都看在眼里。
一旦顧遠成了她的丈夫，那就等于同時得到了皇室和軍方兩大勢力的支持。
這頭猛虎，非但沒有被關進籠子，反而要插上翅膀了！
郭子儀也是一臉錯愕。
他看看那道圣旨，又看看龍椅旁的皇帝。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這是想用聯姻的方式，徹底鎖死顧遠這柄兇劍。
用女兒的終身幸福，來換取一個臣子的忠誠。
這，就是帝王心術。
冷酷，而無情。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顧遠身上。
這是天大的榮寵。
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一步登天的機會。
只要他點頭，他就能從一個孤臣，一躍成為大唐最尊貴的駙馬爺。
沒有人會拒絕。
也沒有人，敢拒絕。
李豫的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看著顧遠，仿佛在看一只即將落入網中的獵物。
他相信，這一次，顧遠的臉上，總該有他想看到的表情了吧。
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
顧遠看著那道刺眼的圣旨。
他的眉頭，第一次，微微地皺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但那細微的嫌棄表情，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豫的臉上。
他不滿意？
他竟然，對這門親事，不滿意？
李豫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