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孔安，早已沒了當(dāng)初離開咸陽時的那股酸腐氣。
他在北境這半年來，遵照嬴云的吩咐，走遍了每一個村落，每一座軍營。
他的鞋底磨穿了三雙，他的皮膚被風(fēng)沙吹得像老樹皮一樣粗糙。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與深邃。
那是看透了人間疾苦，領(lǐng)悟了世間真相后的眼神。
“殿下。”孔安的聲音沙啞而沉穩(wěn)，“老朽這半年來，按監(jiān)天侯之法，實地考察了北境民生。老朽……有罪啊。”
扶蘇一愣，放下竹簡：“孔先生何出此言？先生不辭辛勞，教化邊民，何罪之有？”
“老朽之罪，在于以前只知空談仁義，卻不知民生之艱難。”孔安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呈給扶蘇。
“殿下請看。這是老朽統(tǒng)計的九原郡三縣之?dāng)?shù)據(jù)。”
扶蘇翻開筆記，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數(shù)據(jù)：
“九原縣，去歲因推廣新式鐵犁與堆肥之法，畝產(chǎn)增收三成。百姓家中有余糧，故而今歲入伍參軍者，較往年多出五百人。此乃‘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而非空談教化之功。”
“云中縣，因天下倉互市之利，牧民以羊毛換取鐵鍋鹽巴，生活富足。”
“今歲匈奴南下襲擾，牧民非但不逃，反而自發(fā)組織抵抗，保衛(wèi)家園。此乃‘利益共同’之效，而非單純之忠君愛國。”
“還有軍中……”孔安指著最后幾頁
“將士們所求，非是虛名爵位，而是實實在在的軍餉能按時發(fā)放，是家中的田地有人耕種，是受傷后有醫(yī)者救治。”
“監(jiān)天侯所推行的軍醫(yī)制度與撫恤新策，讓傷亡率下降了兩成，軍心之穩(wěn)，遠勝以往任何時候。”
扶蘇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震撼。
這些數(shù)據(jù)，冷冰冰的，沒有一句華麗的辭藻，沒有一句引經(jīng)據(jù)典的圣人微言。
但它們卻像是一把把重錘，狠狠地敲碎了扶蘇心中那個由仁義道德構(gòu)建起來的、虛幻的理想國。
“殿下。”孔安抬起頭，眼中含淚
“老朽讀了一輩子圣賢書，直到今日才明白。真正的仁政，不是掛在嘴邊的，而是長在地里的，是穿在身上的，是拿在手里的！”
“監(jiān)天侯之法，雖名為霸道，實則……乃是大仁啊！”
扶蘇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臨行前，嬴云給他的那封密信。
“兄長，這些儒生，若能答出考察錄上的問題，便與之論道。若答不出，便讓他們?nèi)?shù)羊。”
原來，這就是弟弟的用意。
他不是在羞辱儒家，他是在用事實，去改造儒家！
他讓這些儒生去接地氣，去懂民生。當(dāng)他們明白了這些道理，再回過頭來講仁義時，那才是真正的、能治國平天下的仁義！
扶蘇合上筆記，站起身，走到帳外。
看著遠處那座正在拔地而起、雄偉壯觀的鎮(zhèn)北之城，看著城下那些忙碌而充實、臉上帶著笑容的軍民。
他突然覺得，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和嬴云爭奪帝國的未來。他主張仁，嬴云主張法。
但現(xiàn)在他明白了。他們殊途同歸。
嬴云是在用雷霆手段，去為他的仁，鋪平道路，打下基礎(chǔ)。
沒有嬴云的鐵血與實干，他的仁，不過是空中樓閣，一觸即潰。
“來人！”扶蘇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傳令下去！自即日起，九原郡所有學(xué)堂，除教授識字外，增設(shè)算術(shù)、農(nóng)學(xué)、格物三科！由孔安等博士，親自編纂教材，負責(zé)教授！”
“我要讓這北境的每一個孩子，不僅懂得禮義廉恥，更要懂得……如何讓這片土地，長出更多的糧食，煉出更硬的鋼鐵！”
……
咸陽，甘泉宮。
始皇帝聽著黑冰臺關(guān)于北境的匯報，尤其是聽到扶蘇那番關(guān)于實學(xué)與仁政的感悟時，那張威嚴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老懷大慰的笑容。
“好！好啊！”
他沒想到，嬴云那個看似胡鬧的派儒北上之策，竟然真的收到了奇效！
不僅沒有讓扶蘇被腐化，反而讓扶蘇經(jīng)歷了真正的蛻變，將儒家的仁與法家的術(sh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這才是一個合格的帝國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朕的這兩個兒子……”始皇帝看著窗外的明月，眼中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
“一個在朝堂翻云覆雨，革新制度，富國強兵。一個在邊疆體恤民情，融合思想，收攏人心。”
“一文一武，一陰一陽。”
“大秦有此二子，何愁萬世不興？！”
只是……
始皇帝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捂著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咳咳咳……”
他攤開手掌，掌心之中，是一灘觸目驚心的黑血。
“陛下！”一旁的侍從驚恐地想要呼喊太醫(yī)。
“閉嘴！”始皇帝厲聲喝止。
他顫抖著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重新變得凌厲而霸道。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他看向那座巨大的帝國沙盤，目光落在了東巡路線上，那個名為沙丘的地方。
“朕的時間……不多了。”
“在朕倒下之前，朕必須，為他們兄弟二人，掃清最后的障礙。”
“也必須，讓他們……經(jīng)受住，最后的考驗。”
“傳朕密旨。”始皇帝的聲音，幽幽地響起，帶著一股來自地獄般的森寒。
“宣，監(jiān)天侯嬴云，覲見。”
“朕，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去那個，藏著大秦皇室，最深沉、也最血腥秘密的……”
“祖廟。”
......
夜色如墨，濃重得仿佛化不開的油脂，沉甸甸地壓在咸陽宮那巍峨的脊梁之上。
一輛全由黑色精鐵打造、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在兩隊黑衣衛(wèi)士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層層宮門，駛向了皇宮最深處的那片禁地。
車廂內(nèi)，嬴云正襟危坐，雙目微闔。
自從接到那道密旨，他腦海中的【演天沙盤】便一直處于一種奇異的靜默狀態(tài)。
沒有警報，沒有推演，只有一片代表著未知的混沌灰色。這說明，即使是系統(tǒng)，也無法預(yù)測那位千古一帝此刻的心思。
馬車停在了一座古樸、甚至顯得有些荒涼的巨大石殿前。
這里沒有輝煌的燈火，沒有成群的宮女，只有十二尊高達三丈的青銅金人，如同十二尊沉默的巨靈神，在夜色中投下猙獰的陰影。
大秦祖廟。
這里供奉的，不僅是贏姓趙氏歷代先君的靈位，更是大秦帝國六世余烈、以此吞吐天下的精神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