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聽覺。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沒有熟悉的風掠過山澗的呼嘯,沒有鳥鳴,甚至沒有蟲豸爬動的聲音。
只有風,掠過這片被詛咒的廢土時,發出的嗚咽聲。
那嗚咽穿過扭曲的石頭孔洞、拂過嶙峋的斷壁殘垣,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哨音,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哀嚎、哭泣。
腳下,是不知堆積多厚的灰燼、骨渣和碎石,每一步落下,都會發出“咔嚓”或者“噗嗤”的輕微聲響,在這死寂中被無限放大,如同踩在亡者的枯骨和血肉之上。
然后,唐昊僵硬的視線才開始恢復視覺的功能,聚焦在那些沖擊他眼球的細節上。
破碎的尸骸!
它們無處不在。
有的被半掩埋在焦黑的廢墟下,露出半截手臂或穿著昊天宗弟子服的腿部。
有的則赤裸裸地暴露在坑洼之中、石縫之間,肢體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露出森白斷裂的骨茬。
一些甚至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成了碎片,破碎的衣衫、斷裂的肢體、甚至內臟的碎塊……
潑灑在焦黑色的土地或石頭上,顏色早已變得暗沉、污濁。
一只殘破、沾滿黑褐色血污和泥土的戰錘,無力地躺在一具只余下半身、腸子都拖在外面的尸體旁……那是昊天宗弟子的令牌!
而且這些詭異的藍銀草是怎么回事?
不同于記憶中森林里柔韌的翠綠色藤蔓,這里的藍銀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藍灰色,莖葉粗壯扭曲,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脈絡,如同血管般搏動著。
它們破開凝固的血塊,纏繞在倒塌的梁柱和半截斷臂上,扎根于焦黑的泥土深處,在殘陽下閃爍著幽幽的、不祥的光芒。
它們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土地最后的養分,無聲卻野蠻地宣告著一種新的、令人心悸的主宰。
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巨大斷碑旁,散落著一些被利器整齊劃出、深入石頭的圖案殘跡。
雖然斷裂模糊,但唐昊還是瞬間認出來——那是一個殘缺的巨大昊天錘印記!那是宗門正殿門口銘刻宗門徽記的巨石碑!
如今,象征著天下第一宗門的印記,如同它守護的宗門一樣,四分五裂,被污血浸染,被詭異的藍銀草纏繞、覆蓋!
“哐當!”
唐昊手中那本能隨著意念出現、曾經撼天動地的昊天錘,這一次竟沉重得讓他再也無法握住。
巨大的錘頭砸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濺起一圈灰黑色的塵土,又迅速被一股無形的、濃烈的地獄氣息吞沒。
唐昊魁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如同狂風中的枯樹。
踉蹌著前沖了幾步,踩碎了腳下不知屬于誰人的骨頭碎片,踉蹌著跪倒在那巨大的深坑邊緣,俯瞰著那深淵般的焦黑巨口。
“這……這……不可能……”
喉嚨滾動,沙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破碎得不成調子,充滿了無法理解的荒謬和驚恐。
“昊天宗……沒了?昊天宗……怎么可能……沒了?!”
唐昊的目光死死地掃視著這片完全陌生的廢墟。
哪里是議事大殿?
哪里是長老閣?
哪里是他曾經和父親、大哥……走過的回廊?
全都沒了!
一切的一切,所有承載著他曾經的愛與恨、榮耀與責任、痛苦與背叛的地方,都在這片地獄般的景象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滔天的怒火和復仇的欲望還未釋放,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恨誰?找誰報仇?唐嘯?昊天宗?
他們……已經沒了。
被一股更龐大、更恐怖、更難以理解的力量,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
甚至……連阿銀最后的線索,那可能還留在宗門內的遺骨,都伴隨著這徹底的毀滅,化為了烏有,消失在眼前這片恐怖的焦土和血污之中!
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第一次如此徹底地淹沒了唐昊那顆飽經創傷、充斥著憤怒與仇恨的心。
唐昊張著嘴,想要嘶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喘氣聲。
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感,卻無法刺破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所帶給他的虛無感。
復仇?找誰?
尋找阿銀?去哪里找?
他,唐昊,斗羅大陸曾經的傳奇之一,力之一族最后的驕傲,此刻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失魂落魄地跪在這片埋葬了他過去一切的焦土之上。
四周只有死寂和嗚咽的風聲,回應著他的茫然。那些顏色詭異的藍銀草在風中微微搖曳,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昊天斗羅。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在他跪倒的不遠處,一株顏色特別深邃、帶著奇異金屬光澤的藍色藤蔓,悄悄在他身上沾附了一粒幾乎看不見的、閃爍著幽光的孢子……
冰冷的山風穿過幽暗的峽谷,吹拂著兩個剛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的身影。
唐嘯和四長老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巖,身上致命的傷口已然愈合,紊亂的魂力也趨于平穩,甚至連透支的生命力都得到了不可思議的補充。
然而,他們臉上沒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個神秘人……仿佛一道沒有實體的幻影,在揮手間瓦解了武魂殿六位封號斗羅的絕殺,將他們從必死之境撈起。
他周身籠罩的光暈隔絕了一切探查,看不清面容,辨不出氣息,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未曾流露。
精準的治愈了他們足以致命的傷勢,那手段玄奧莫測,遠超他們的理解范疇。
整個過程,他沉默得如同最精密的魂導傀儡,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絲詢問,甚至連目光都未曾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
做完這一切,就如同他突兀的出現一般,那神秘人身影微晃,便如同融入空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空間漣漪都未曾留下。
仿佛他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完成“救下他們”這個冰冷的指令。
峽谷中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他……到底是誰?”
四長老的聲音干澀沙啞,打破了死寂。
環顧四周,除了冰冷的巖石和呼嘯的風,再無他物。
那神秘人的存在,比死亡本身更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