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局勢縱使千變萬化,對奧地利的民眾而言卻并無太大的影響。
日子一天天過著,農民們在無法耕種的日子里還得想辦法看護土地,扛過冬季的嚴寒。
每到這個時節,條田間藩籬會被撤去,耕地將會與村莊周邊的荒野一樣變成“公地”以供放牧和拾柴。
在這個時代獲取燃料無疑是困難的,如何保證自己在冬天不被凍死都是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單就維也納周邊而言,情況還算比較好。
位于城市西邊覆蓋面積達到上千平方公里的龐大森林足以供應整個維也納盆地的消耗,而且還有沿著多瑙河運來的匈牙利木料作為補充。
這片森林的相當一部分根據《大特權書》的規定應當歸屬哈布斯堡家族所有,為此維也納甚至還出現了幾個世襲的林務官家族,而且就任該職位的人數還在不斷上升。
他們承擔的職責很多,杜絕偷獵和盜伐皇室林地是他們的主要工作。
不過,皇帝還是稍微放松了一些限制,授予平民,尤其是自由民一些基礎的權利,同時皇室各類產業中伐木場的盈利也一向排在前頭。
作為煤炭時代開始前最重要的燃料,同時又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木料的需求一向大得驚人。
至于煤炭的使用,蒂羅爾和波西米亞的一些出產露天煤礦的地方常將其用于冶金業,至于說流入市場進行商業貿易,目前既不具備足夠的產量,也根本沒有市場。
相比之下,販賣木炭的商人倒是在各地的鄉村都經常能看見。
在勉強解決了取暖需求后,農民們還得繼續在田里勞作。
牧人們會將牛、羊、馬、豬等各類牲畜喂飽后趕到秋播田里,使他們將糞便排在田間以提高糧食的產量,這樣的知識農民們還是掌握了的。
不過施肥有時候往往涉及到村民之間的交易,當有人希望牧群在自己的田地里多待一會時,他往往需要向牲畜的所有者們支付一小筆錢財。
對于人糞肥而言也是一樣的,農民們往往會將自家產生的糞便與其他從地里扒出來的根系、院里的枯葉、火爐的殘渣和其他碎屑混雜起來完成漚肥的工序,然后再用一些手段將這些“垃圾”灑在田間,再通過犁地使土壤和綠肥充分混合。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時代對于人糞肥的使用相當保守且經常被人忽視。
貴族們自認為只有自家產生的糞便才能作為“健康的肥料”,如果有人在莊園領主的自營地里灑了臟東西的話還會被罰款。
因此他們往往不像農民們那樣買賣糞便,也不會專門雇人去人口密集的城市收集和轉運糞便以做肥料之用。
一來他們嫌棄平民的排泄物,二來這么做的成本實際上相當高,在糧價持續低迷的當下,光是雇工和運費都足以讓一個莊園連年虧損到破產。
不過拉斯洛就無需顧忌這些,首先他不會嫌棄用農民或是別的什么人的糞便作為肥料澆灌出來的農作物,其次他利用各種手段來控制成本,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他首先是雇人將霍夫堡宮及周邊城區的糞便及各類生活垃圾收集起來,然后通過船運的方式輸往多瑙河畔的皇室莊園,或是直接兜售給維也納郊外的村莊。
新的耕作方法對于肥料的需求量比之過去粗放式經營要高出許多,一條對歐洲人而言完全陌生的產業鏈就這樣逐漸形成了。
至于說維也納城市的下水道系統,經過維也納市政府多達二十次會議的反復論證,最終仍斷定此種做法極不經濟,不僅會導致維也納的財政狀況出現問題,甚至幾乎必然累及國家。
但是,在皇帝的要求之下,最終他們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在皇室宮殿和周邊貴族聚居的地區規劃和建造排水渠以集中處理污水和垃圾,皇帝雇傭的專業工程師可以承擔此類工程。
另一方面,市議會目前正著手擬定一份簡單的城市衛生法,禁止居民隨意向街道和河流中傾倒人畜糞便及其他垃圾,但是可以在道路旁按戶分開暫時堆放。
議員們還提出了增加城市清潔人員的數量以處理垃圾的計劃,此外甚至還有在多瑙河口岸設置檢疫關卡的計劃。
此事近些天在維也納引起了許多討論,街頭巷尾的市政議員和法警們開始向人們宣揚衛生的重要性。
他們最重要的手段便是以罰款和瘟疫爆發相威脅,前者有皇帝背書,后者也并非危言聳聽。
去年普羅旺斯爆發的黑死病就是個典型的例子,馬賽在經歷黑死病的摧殘后又被帝國軍攻破,幾乎成了一座死城。
哪怕實際情況并沒有政客們描述中那樣慘,他們還是愿意在演說中各種添油加醋,以調動市民們的恐懼情緒,使他們自覺地遵守新法令。
市民們顯然就吃這一套,主要是高達10枚格羅申的罰款實在是太嚇人了,被抓到的話很可能小半個月就白干了。
維也納的市民畢竟不可能像巴黎市民那樣,依靠起義暴動攻打霍夫堡宮來迫使皇帝撤銷法令。
當年法蘭西國王禁止巴黎市民從窗戶向街道拋垃圾,在經過一番激烈的斗爭后,法令被改成了允許大叫三聲再拋,這項法令至今依然沒有更改。
維也納相比起巴黎那真可以稱得上是民風淳樸,大家基本也都是敬愛皇帝的。
盡管他們此前有過驅逐攝政大公的先例,逼得皇叔腓特烈一氣之下跑到維也納南邊幾十公里外搓了個維也納新城出來。
而如今近衛軍團就駐扎在維也納新城,速度快些兩日之內便可殺到維也納,到時候別說反抗了,求饒慢了都可能與不久前慘遭清洗的巴黎市民一個下場。
至于禁令過后怎么處理這些不會自動消解的垃圾,市政府最終決定參考皇帝的先進經驗。
就像皇宮雇人收集和運輸那些骯臟之物那樣,市政府也決定增派人員用大車和陶罐來收集多瑙河畔的舊城區還有城市邊緣生活的市民產生的各種垃圾,頻率為每周兩次,而其他城區則為每周一次。
之所以將范圍劃定得這么清晰,歸根到底還是那個目的——省錢。
城市的確富有,作為帝國心臟的維也納輕松掏出十幾二十萬弗羅林的貸款都不成問題,可是財政收入畢竟不是大風刮來的,用作公共建設的同時也必須維持收支的均衡。
而處理這幾個特定地方的垃圾就可以很好地節省成本。
這些年皇帝的農業革新已經初見成效,從早先經營的幾個模范莊園漸漸擴大到了維也納周邊的諸多村莊和莊園。
在這些革新的方法中,與重犁的應用同樣重要的便是漚制并使用肥料。
隨著冬季播種的小麥和春季播種的大麥產量肉眼可見地提高,加上皇帝不遺余力地宣傳成功經驗,村莊的管理者們對于糞肥的重視程度顯著提高。
而位于維也納周邊的村莊正好隔得近可以消耗掉城市邊緣產生的大量糞便等垃圾。
由于農民在這個時代普遍貧困,一旦運輸距離稍長一些,可用作肥料的糞便成本就會飆升,直到農民們寧可不施肥也不愿意購買昂貴的“垃圾”。
那些超出需求的垃圾則不得不傾倒進多瑙河中,讓布達和貝爾格萊德的市民們也嘗嘗維也納市民的生活氣息。
這套方案很快就得到了拉斯洛的認可,至于后續通過分包手段將街道衛生劃界并打包出去的舉措,就交由維也納市政府來完成了。
其實這事還是很有利可圖的,糞夫從政府這里領一筆小錢,還可以給市民定個價收錢掏糞,之后行情好還可以拉到城外去賣,要是賣不出去那就只能找地方處理掉。
這其中的灰色地帶相當夸張,運作得當搞成壟斷說不定可以敲詐整座城市,以致于貴為奧地利財政大臣的烏爾里希·富格爾在聽到皇帝的抱怨后都對此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不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壟斷顯然是不現實的,要搞那也是皇帝先搞,他們這些商人最多扮演個中間人或投資者的角色。
只是皇帝顯然沒興趣消耗奧地利寶貴的財政收入撐起這個新體系,因而選擇將可能的利潤也讓給富有的資本所有者們。
而作為奧地利最大的資本掌控者,富格爾家族得想辦法起一個帶頭作用。
只要富格爾家族參與政府的競標,那人們自然愿意相信此事有利可圖。
畢竟,跟著哈布斯堡擴張的腳步做生意的富格爾家族可從未傳出過虧損的傳聞。
三月初,得到維也納中央政府批準的法令由維也納市議會開始正式籌備法令的推行。
城市被劃分為一個個區域,部分區域由政府雇傭人員負責,剩下的則被外包給了對此感興趣的富裕市民。
而承包人又可以自行招募雇工來完成這些工作,如果想省錢,也不排除有人親自上陣。
除了將掏糞的權利外包之外,市政府甚至有意將市內零星的公共廁所也給租出去,通過收取租金的方式將維護廁所的職責及管理廁所的權力交給私人投資者。
不過這項計劃暫時還沒有推行,因為城市里有相當一部分公廁是皇帝和教會捐建的,市政府也不好輕易處置。
整頓城市衛生的計劃按部就班地緩慢推行,也許再過幾個月,維也納的街道上就不會遍布糞便和垃圾了。
垃圾還是會一堆一堆地出現在街道旁,也依然會讓城市臭氣熏天,但衛生狀況總歸會得到一些改善。
事實證明,市民們對于他們生活的環境還是很關心的,否則也不會出現那么多因為亂扔垃圾而引發的械斗。
很久以前還出現過因為在路邊不慎尿到別人腳上而被長劍劈開大腦的案例。
就在維也納的議員們滿頭大汗地忙著緩解城市衛生問題的時候,作為推動法令擬定和推行的源頭,皇帝卻拍拍屁股又溜了。
為了參加四月于奧格斯堡召開的帝國會議,皇帝將維也納的宮廷交給了若阿納皇后,又將督辦司法考試和宮廷考核的職責交給了格奧爾格大主教。
接下來需要選出的這批專業人才有許多去向,或是前往帝國北方的宮廷法院就職,或是填補波西米亞方面的職位空缺。
就目前來看,真正能夠通過這條路徑得到重用的人依然相當稀少,但也總算是給奧地利盛行的世襲恩庇制造成了一些沖擊。
起碼相比于上一年,今年的考生數量有了顯著提升,達到了兩百人以上。
應各地區要求,拉斯洛又在弗賴堡和布拉格增設了考場,其中弗賴堡的考官直接從羅特魏爾帝國法院里找,而布拉格方面則由維也納政府派遣官員前去負責管理。
這些地方上考取的大學生,拉斯洛也是一樣下發證書,并且還配發通行文件,至于能不能去維也納參加宮廷考核就看學生自己的家庭狀況了。
當然,作為皇帝之子的克里斯托弗被授予了特許權,可以自行組織考核來吸納人才充實他的小朝廷。
為此克里斯托弗還專門致信表達了對父親的感激,他控制的領地已經超過了絕大部分帝國諸侯,因此用人的壓力很大。
最近這位年輕的羅馬王正學著父親打造一套有效的行政系統。
他當然不是想學著路易十一那樣在偏遠地帶打造國中之國以圖自立,只是為了今后順利接管奧地利的行政體系做些準備。
要是他沒法在父親死后挑起重擔的話,今天推行的這些改革沒準在不久的將來就會人亡政息,一切又都回到曾經的模樣。
恐怕正是為了培養他,皇帝才會將整個西部的管理權都交到他手上,并給了他極大的自主權。
在這一點上,克里斯托弗知道父親在自己身上寄托了很大的期望,他并不想辜負這份期待。
在安排好了奧地利的大小事務后,拉斯洛又帶著他龐大的宮廷和隨行軍隊踏上了前往奧格斯堡的旅途。
這一次開會的地點就在家門口的奧格斯堡,拉斯洛也總算不用再經歷長途旅行的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