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都傳到省里退下來的老領導耳朵里了。
“是的，老領導。曲市長今天下午親自主持召開了專題會議，項目已經正式重啟了。”
他如實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曲元明……我有點印象。農村出來的娃，筆桿子很硬，有點沖勁。”
“沖勁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光憑沖勁。”
老領導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濱江國際這潭水，深得很。他一個年輕人，根基不穩，就敢這么一頭扎進去，是勇，也是莽。”
“老領導，曲市長做事還是很有章法的。銀行和施工方那邊，他都已經提前擺平了。”
“哦？”
電話那頭的聲音里透出訝異。
“馬衛國和曹建軍？這兩個人他都能搞定？看來，是我小看他了。”
“不過……”
老領導的話鋒一轉。
“康年，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江州，不是他一個人的江州。”
“濱江國際這塊蛋糕，當初想分的人可不少。現在他要把蛋糕重新端上桌，那些餓了很久的狼，可都會聞著味兒撲上來的。”
“你，站穩了，看清楚。別被人當了槍使，也別上錯了船。”
電話掛斷。
陳康年靠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
......
第二天。
江州市政府大樓。
文件被孟凡送到了市長辦公室。
曲元明剛到，外套還搭在臂彎里。
他接過文件。
《關于要求江州市濱江國際項目暫停施工并接受聯合調查的函》。
結論是。
立即暫停施工，等待省里派出聯合調查組，進行全面、徹底的重新評估。
孟凡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一盆冰水就這么兜頭澆下。
“市長……”
曲元明將文件放在桌上。
“來得真快。”
“對方連一個電話的緩沖都不給，直接發文。這是不打算給我們任何解釋的機會，想一棍子打死。”
“他們怕了。我們昨天一動，就打在了他們的七寸上。”
“通知王市長、趙局長、吳局長、孫局長……昨天參會的，有一個算一個，馬上到小會議室開會。我給他們二十分鐘。”
“是！”
孟凡領命。
……
市委組織部。
陳康年坐在辦公桌后，手里同樣捏著一份文件的復印件。
狼，來了。
問題？
任何一個項目，只要想查，怎么可能沒有問題？
清水里都能給你找出三條魚來。
關鍵不在于問題本身，而在于誰來查，以及，想查出什么結果。
“站穩了，看清楚。別被人當了槍使，也別上錯了船。”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市政府辦公室發來的會議通知。
陳康年放下茶杯。
去。
必須去。
他要去親眼看看，這位市長，面對這迎頭一擊。
是會慌不擇路，還是能穩坐釣魚臺。
……
市政府小會議室。
人手一份文件復印件。
趙立新額頭上見了汗。
“市長，我們住建局的審批流程，每一個環節都是經得起檢驗的！絕對沒有瑕疵！這……這分明是污蔑！”
分管城建的副市長王睿相對鎮定。
“立新同志，稍安勿躁。”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這份文件來得太突然，太尖銳。省廳那邊，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發文，這不符合常規。”
“是啊，太不正常了。”
規劃局的吳剛附和道。
“昨天才開工，曹建軍那邊剛投進去真金白銀，今天就叫停，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嗎？”
一時間，會議室里議論紛紛。
“砰。”
一聲輕響。
曲元明用手指關節，叩了一下桌面。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都說完了？”
“文件我看過了，寫得很好。”
他語出驚人。
眾人面面相覷。
“用詞精準，理由堂皇，一看就是出自老手筆。”
曲元明拿起文件。
“歷史遺留問題，這個筐好啊，什么都能往里裝。三年前的舊賬，五年前的規劃，都能算。程序瑕疵，這個更好用，開會的時間不對，簽名的順序錯了，甚至某個文件用的紙張厚度不達標，都可以是瑕疵。”
“所以，大家不要再糾結我們到底有沒有問題了。”
“因為在他們眼里，我們最大的問題，就是讓濱江國際重新動工。”
“我們動了不該動的蛋糕。”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業務問題，這是政治斗爭。
趙立新不說話了，王睿的眉頭也舒展了些。
方向明確了，總比沒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好。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陳康年，眼中閃過贊許。
“現在，我來安排一下工作。”
曲元明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趙局長。”
“到！”
趙立新站直了身體。
“你現在，立刻，馬上回到局里，把你手下最得力的人都叫上。把濱江國際從立項開始，到昨天開工為止，所有的文件、合同、會議紀要、審批意見，哪怕是一張草稿紙，都給我找出來。復印三份，用牛皮紙袋封好。”
“一份，立刻送到市紀委，請他們進行程序監督和證據保全。就說是我說的，我們市政府歡迎任何形式的監督檢查，要主動接受組織的考驗。”
“一份，留在住建局，作為工作備檔。”
“最后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趙立新聽得眼睛發亮。
這招高！
先把所有證據交給紀委備案。
調查組下來，想在程序上做文章，先得問問市紀委同不同意！
“是！市長，我保證完成任務！”
“王市長。”
“市長，我在。”
王睿應道。
“你的任務，是穩住曹建軍。這個人，是我們撬動項目的支點，他不能倒。”
王睿面露難色：“市長，文件要求立即停工。白紙黑字，曹建軍那邊怕是……”
“誰說要停工了？”
曲元明打斷他。
“文件上寫的是，暫停施工。”
“那么請問王市長，工人們進行安全生產培訓，算不算施工？技術人員檢修維護塔吊和挖掘機，算不算施工？后勤部門平整場地，清理建筑垃圾，為下一步工作做準備，這算不算施工？”
還能這么干？
這是在文件的字眼上跳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