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富貴樓雅間內,酒菜飄香。
吳香主、羅香主、林塵、阮順四人早已等候,見蘇合到來,紛紛起身相迎,態度熱絡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恭敬。
“蘇大人,您來了,快請上座!”吳香主笑著招呼。
蘇合擺手笑道:“吳大哥,羅大哥,林兄弟,阮兄弟,今日是私宴,何必如此見外?還是像往日一樣,叫我蘇合或者蘇兄弟便好,再叫大人,這酒可喝不痛快了。”
眾人聞言,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氣氛頓時輕松不少。
林塵笑道:“蘇兄弟如今是朝廷命官,威震臨山,我等豈敢怠慢?”
阮順也道:“是啊,蘇兄弟日前擂臺之上,力挫京城來的五境高手,如今可是咱們臨山郡第一號人物了!”
一番寒暄,眾人落座,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吳香主親自為蘇合斟滿酒,嘆道:“蘇兄弟,說真的,那日見你與顧左常交手,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四境勝五境,還是京中來的勛貴子弟,此事如今已在江湖上傳為美談!”
羅香主接口道:“何止是美談?簡直是壯了我等臨山江湖兒郎的聲威!看那些京城來的貴人,日后誰還敢小覷我等?”
蘇合舉杯與眾人共飲,謙遜道:“諸位兄弟過譽了,不過是僥幸勝個半招,不足掛齒。”
又飲了幾杯,氣氛愈發融洽。
吳香主與羅香主交換了一個眼神,放下酒杯,神色稍稍鄭重了幾分,開口道:“蘇兄弟,今日請你來,除了喝酒敘舊,確實還有一事,心中忐忑,想向兄弟你打聽一番。”
蘇合夾了一箸菜,道:“吳大哥但說無妨,你我兄弟,不必這么客套。”
吳香主沉吟道:“就是……通濟司已然成立,掌管臨山江湖事宜,不知朝廷……對我漕幫,究竟是何章程?日后打算如何安排?”
蘇合目光掃過在座四人,見他們都凝神看向自己。
他不答反問:“吳大哥,羅大哥,諸位兄弟,不知道你們如何看待朝廷與江湖?”
幾人聞言,都陷入沉思。
片刻后,吳香主緩緩道:“朝廷……多年來便有整合江湖之心,只是江湖勢力盤根錯節,一直沒能實現。不過,這些年來,朝廷不斷蠶食滲透,我等江湖人的日子,確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聽聞便是五大宗門那般龐然大物,近些年也不斷向朝廷妥協,出讓了不少利益。”
蘇合點頭,正色道:“吳大哥看得明白,朝廷整合江湖,乃是大勢所趨,非人力所能阻擋……既然如此,吳大哥自然也該明白,通濟司在臨山,便是朝廷的一個試點,意在用一種新的方式與江湖合作,此舉雖是妥協,卻也未嘗不是給了江湖一條出路,若能把握住,便可搶占先機,于這大變局中占據有利位置。”
吳把頭嘆了口氣:“蘇兄弟所言,我等何嘗不知?只是……漕幫畢竟是漕幫總舵設在臨山的分舵,莫說我等,便是我們舵主,許多事也需聽命于總舵,若我等公然率眾加入朝廷麾下,總舵那邊……必然面對無窮壓力,恐怕難以交代。”
蘇合微微一笑,道:“話是這么說,但漕幫內部之事,蘇某也略有耳聞,依我看來,各地分舵與總舵之間,與其說是嚴格的上下統屬,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共生合作之關系,若分舵投靠其他江湖勢力,總舵自然反彈激烈,可若是加入朝廷……難道你們總舵,還敢明目張膽與朝廷開戰不成?”
他目光如炬,看著吳香主:“吳大哥今日問我,無非是想探聽加入通濟司后,漕幫能得何好處,又需付出何種代價罷了,大家都是兄弟,你若再這般遮遮掩掩,只談難處,不說真意,我可真要生氣了。”
吳香主被說中心事,一時語塞,面露尷尬,連忙拱手:“蘇兄弟息怒,是……是為兄的不是,絕非有意隱瞞。”
羅香主也趕緊打圓場:“蘇兄弟莫怪,實在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乃通濟司提舉,代表的是朝廷,我等……心中難免有些畏懼,不敢直言,還請兄弟見諒。”
蘇合語氣放緩,擺手道:“無妨,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便與諸位交個底,通濟司新立,原定三署,藥材署、漕運署與巡查署,如今僅藥材署初成,杜大人之意,欲先建漕運署,以此為通濟司之根本,眼下槽、鹽兩幫誰先加入,誰便能搶占這先機,未來在漕運署中,自然能獲得更大職權,更多話語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等相交莫逆,我自然希望漕幫能捷足先登,實不相瞞,與諸位談過之后,我還要去找鹽幫的人談,之所以先來漕幫,后去鹽幫,便是因你我把漕幫諸位當作兄弟。”
吳香主與羅香主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意動與決斷。
吳香主鄭重抱拳:“蘇兄弟推心置腹,我等感激不盡!此事關系重大,我等需立刻回去稟明舵主,陳明利害,請舵主定奪!”
蘇合頷首:“時局變幻,宜早作決斷,漕運署初建,尚需得力班底,望漕幫能把握住這個機會。”
“多謝蘇兄弟!”幾人齊聲道謝。
至此,心中大事暫了,宴席氣氛重回熱烈,賓主盡歡而散。
蘇合回到百草幫總舵,鄧管家便迎了上來,稟報道:“少爺,您出去這會兒,鹽幫派人送來了不少禮物,老奴已讓人收入庫房。”
蘇合來到偏廳,只見桌上放著幾個打開的箱子,里面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價值不菲。
“他們可曾留下什么話?”蘇合問道。
鄧管家遞上一封信:“帶話的人只說略表心意,留下了這封信。”
蘇合展開信箋,快速瀏覽一遍,信中盡是些客套逢迎之詞,言明這些是“孝敬”通濟司諸位大人的“心意”,并暗示日后會定期奉上,希望能與通濟司“和睦相處”,“互不干涉”。
蘇合將信紙隨手丟在桌上,輕笑一聲:“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想用銀錢買個平安,繼續逍遙自在?”
鄧管家低聲道:“少爺,那這禮……”
“收下便是,送上門的銀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蘇合淡淡道,“鄧管家,你替我跑一趟鹽幫總舵,給他們大當家送張請柬,就說我明日中午,在富貴樓設宴,請他務必賞光。”
“是,少爺。”鄧管家領命而去。
不過半個時辰,鄧管家便回來了,面色有些不好看:“少爺,老奴去了鹽幫,沒見到他們大當家,門房進去通報后,出來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讓老奴回來了。幫主,他們這……是沒把您放在眼里啊。”
蘇合神色平靜,并無意外:“我知道了,且看明日吧。”
次日晌午,蘇合準時來到富貴樓雅間等候。
茶水換過兩巡,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雅間的門才被推開。
只見鹽幫二當家嚴勇,帶著幾名氣息精悍的幫眾,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嚴勇臉上帶著幾分倨傲,隨意拱了拱手:“蘇提舉久等了,我們大當家今日有要事纏身,實在脫不開,特委托嚴某前來赴宴,不知蘇提舉有何指教?”
蘇合伸手示意道:“嚴二當家既然來了,便請入座,不妨邊喝邊談。”
嚴勇卻站在原地不動,皮笑肉不笑地道:“蘇提舉,咱們還是先把話說明白為好,話若說不清楚,這酒嚴某可不敢亂喝,蘇提舉今日相邀,究竟所為何事?”
蘇合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也好,既然二當家快人快語,蘇某便直說了,通濟司欲籌建漕運署,需得力人手,鹽幫在臨山根基深厚,杜大人與我都希望鹽幫能加入通濟司,共謀發展。”
嚴勇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蘇提舉,我鹽幫生意遍及數州,各地皆有分舵,可不是那些無根無萍的江湖閑散組織,豈是說投靠便能投靠的?退一步講,就算真要尋個出路,我鹽幫自有門路,未必就比投靠你這新立的通濟司差吧?”
蘇合目光微冷:“二當家,此事不再考慮考慮了?”
嚴勇擺手,語氣強硬:“蘇大人,不必多言了!該送的‘心意’,我們絕不會缺了,至于投靠之事,恕難從命!”
蘇合盯著他看了片刻,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二當家,請入席喝酒吧。”
嚴勇笑道:“這頓飯我看就不必了,想必蘇大人此刻也沒興趣與嚴某把酒言歡吧?嚴某告辭,蘇大人請慢用。”
說完,竟不再多看蘇合一眼,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蘇合獨自坐在雅間內,慢慢品著杯中已涼的茶,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起身離開富貴樓,徑直前往通濟司衙門求見杜知義。
將漕幫、鹽幫兩邊的態度和談話內容,原原本本向杜知義稟報了一遍。
杜知義聽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淡淡道:“原本本官還在斟酌,槽鹽兩幫若皆不愿就范,該拿哪一方先行開刀,以儆效尤。如今看來,倒是不必費神選擇了,鹽幫既然自恃勢大,不識抬舉,那便拿他開刀吧。”
他看向蘇合,目光銳利:“蘇提舉,此事便交由你去辦,本官派顧左常、王玄坤等人協同你,再撥三十名好手聽你調遣,夠不夠?”
蘇合拱手,語氣平靜卻透著自信:“大人放心,足夠了,卑職定將此事辦妥,請大人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