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你,宗介,謝謝你一直來我們家。”
“理惠伯母您好,感謝您出來迎接我。”
白石莉莎的母親,白石理惠特地親自來迎接銀城。
然而,在他這個熟人眼里看來,這位貴婦現在的模樣實在令人揪心。
白石理惠...果然憔悴了不少...
這位女士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宛如少女般活潑的身姿,但是她現在的面容卻滿是倦意與疲憊。
眼底出現了黑眼圈,看起來比銀城瘦了更多。
“最近總是來打擾,真的很不好意思,今天也能讓我去探望她嗎?”
“呵呵,怎么會打擾呢,我反而很更感謝你一直過來這里探望她。”
“來吧,今天你也待久一點,陪她多說說話吧...真由美,宗介就麻煩你招待了。”
“好的,夫人。”
出聲回應的人,是白石家的家政婦橫山真由美。
這十天以來銀城已經見過她好幾次面了,她看起來跟“那一天”之前一樣沒有變化,依然維持著相同的平靜。
不過,她冷靜的態度多半也只是為了讓周圍的人振作起來而戴上的面具吧。
因為她的眼眸深處,也同樣一直充滿著深深的悲傷。
“夫人,也請您去休息一下吧,我知道您睡不著,但是至少躺下來休息一下也好。”
“呵呵,說得也是,要是被那孩子看到我這張臉,她一定會嚇到吧。”
光是聽著她們的對話就讓銀城的心好痛。
他最近一直來拜訪這個家,正因為如此,也最清楚曾經充滿歡笑的白石家正在逐漸失去光彩,這種變化真的讓人很揪心。
“那么我們走吧,銀城同學。”
于是,今天的銀城也同樣往那個地方走去。
前往他在那一天未能向她表達心意的少女的身邊。
銀城在寂靜無聲的白石家宅邸內走著,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
這里是這個家中最受寵愛的少女──白石莉莎的房間,同時也是他這幾天接連造訪的地方。
當他看到房間入口的這扇門時,便不禁回想起曾在這個房間里與白石莉莎兩人一起共度的時光。
兩個人一起分享水果塔、偶然醞釀出的甜蜜氛圍,還有那個因為過度保護女兒闖入房間里的白石晢夫...
那段吵吵鬧鬧的往事,如今卻像是遙遠的過去所發生的事。
“大小姐,打擾您了。”
銀城與橫山真由美一起踏入房內以后,映入眼簾的是與少女的房間極為不相稱的光景。
房內放置了各式各樣的醫療監測儀器,以及供探視的人使用的椅子。
還有醫療用的電動養護床,和根據人體工學設計、能減輕患者負擔的最新床墊。
此外,還有設置在一旁的點滴架。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成了私人住宅中的病房。
“大小姐...今天銀城同學也來看您了。”
橫山真由美走向房間深處,語氣輕柔地開口。
對著躺在那一大張醫療病床上的一名少女呼喚道。
“莉莎...”
銀城輕聲叫喚白石莉莎的名字,她的模樣與之前一樣完全沒有變化。
柔順的銀色長發就宛如精心紡織的絲綢般細膩,肌膚則像是化開來的甜美牛奶般雪白。
再加上那副彷佛由神明精雕細琢的美麗面龐...完全就如他所知的白石白石莉莎。
看起來真的和之前沒什么不同...可是...
醫療用的電動養護床上半部的床墊抬升變成了靠背墊,白石莉莎現在正以半倚半座的姿勢待在床鋪上。
穿著睡衣的她并沒有沉睡,而是大大地睜著她的雙眼。
無論是誰來看,肯定都會認為她正處于意識清醒的狀態吧。
然而──
“唔...啊...”
白石莉莎本應存在于其中的心神卻不見蹤影,不復往昔。
“莉莎...我今天也來看你嘍。”
“啊...”
即使銀城開口呼喚,白石莉莎也只會發出細微的呻吟,沒有任何反應。
她的眼眸當中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也沒有看著任何東西。
表情也等同于無,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她的心并沒有在這里,簡直就像一尊壞掉的人偶,
已經...十天了啊...
在那一天發生那件事以后──突然失去意識的白石莉莎立即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白石理惠和白石晢夫當然也一起到了醫院,不久后白石莉莎就醒了過來。
那時候的銀城還有她的父母全都打從心底松了口氣,然而──
絕望在那之后降臨了。
蘇醒過來的白石莉莎,她的狀態只能說是心靈崩壞了。
眼睛睜著,也有在呼吸...不過,她卻連一根手指都沒動彈,對外界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現在的白石莉莎就像是靈魂飛到某個地方去的空殼,只以空洞的眼眸凝望著虛空。
白石晢夫立即聯絡了許多被譽為名醫的醫生為女兒診斷。
然而,無論做了多少詳盡的檢查,醫生們依然沒辦法找出造成這種癥狀的原因。
不管怎么檢查,包含大腦在內,她的全身上下都沒有任何異常。
但是,她的癥狀卻與因極大的壓力而封閉自我的人非常相似──這似乎就是結論。
不過,這種癥狀當然是當一個人遭遇失去摯愛或災難等嚴酷的經歷才會出現的結果,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在某一天出現。
更何況最近的白石莉莎一直都笑容滿面,精神狀態更是非常好...
不只是銀城,白石家的人、學校的同學,還有打工的同事,所有人都能作證。
再說以白石莉莎的性格,要是真的承受著會導致精神崩潰的壓力,根本不可能瞞得過與她朝夕相處的家人。
正因為如此,她變成這樣的原因依然完全不明。
最后,醫生也只能讓她待在家中接受長期的看護,并透過大量言語交流細細地進行精神方面的治療──
得到這樣的結論以后,白石莉莎才會像這樣待在這個房間里。
“銀城同學,那我就先離開房間了,請您好好陪伴大小姐。”
橫山真由美對銀城行了一禮便離開房間,只留下他們兩個人在這寬敞的房間里。
銀城在供探視的人使用的椅子上坐下來,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然而,她并沒有回望過來。
她甚至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銀城此刻在這個地方的事實。
“莉莎...抱歉,連續好幾天都來打擾你。”
銀城坐在供探視的人使用的椅子上,緩緩地對著無法從眼神中感受出任何意志的白石莉莎開口。
“晢夫伯父好像實在是不能再請假了,他今天去上班了喔。”
“明明精神壓力都已經大到讓他瘦成那樣了,他這個社長還是堅持履行自己的職責,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白石莉莎的雙親因為見到女兒變成這種狀態,這幾天都沉浸在悲傷當中。
特別是在一開始的那幾天,他們似乎憔悴到旁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然而,那兩人即使如此還是深信女兒會恢復過來,拼命地擦干自己的淚水,竭盡全力做著他們力所能及的一切。
他們都是很了不起的大人,一般的父母根本比不上。
“說真的啊,連續好幾天來探望你實在很給你的家人添麻煩,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過分。”
“但是我請求晢夫伯父讓我繼續來探望你之后,他反而對我低下頭來,對我說「我反而才要拜托你。請你多跟我女兒說說話」。”
“我真的被他嚇到了喔。”
既然身體并沒有異狀,那么醫生們在現階段也只能將白石莉莎的狀況視為在精神層面出了問題。
為了讓她恢復過來,就只能讓家人或非常親近的人與她多多接觸來活化精神,這就是醫生們的診斷結果。
正因為如此,白石晢夫才會拜托銀城在這個過程中幫忙。
“悠亞和綠川好像也來看過你了,聽說她們看到莉莎以后,當場哭得唏哩嘩啦的。”
“不過理惠伯母非常感激她們能來探望你,還向她們兩人低頭道謝了好幾次呢。”
身為白石莉莎朋友的那兩個人,如今在學校也早已失去了往昔的開朗,變得異常沉靜。
實在看不下去的銀城,對她們說“你們再這樣下去,等莉莎恢復以后你們肯定會瘦得不成人形喔”這種話來開導她們。
但是那兩人卻苦笑著回應他“還比不上宗介那么陰沉,你一臉死氣沉沉的”。
“等你的身體好起來以后啊,我想邀你去某個地方玩,不管是去咖啡廳還是游樂園都好,總之就是想和白石莉莎一起玩。”
“啊,當然在那之前,我得先把那天沒能說完的話好好說清楚才行。”
“雖然說出來很難為情,但那些話是一定得好好對你說出口的。”
銀城沒做其他的事,只是單方面地說著話。
說著學校的事、班上的事、白石家的事、他家發生的瑣事,以及未來的事。
把所有想讓白石莉莎知道的事,全都說給她聽。
“......”
白石莉莎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就連她偶爾發出的幾聲呻吟,也沒有半點意志的痕跡。
她的眼睛雖然睜著,但狀態實際上卻和陷入沉睡一樣。
“說真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獨自喋喋不休地說了快一小時后,銀城喃喃低語。
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才對。
“果然是因為我嗎?是因為我才讓莉莎變成這樣的嗎?”
這十天以來,這個疑問與自責每天都占據銀城的腦海。
就算銀城真的是導致這個情況的導火線,他到現在依然無法弄清具體的原因還有解決方法。
而時間仍舊無情地流逝著,至今已經整整過了十天。
白石家的所有人全都竭盡全力地照顧白石莉莎,為了尋求最好的醫療資源而四處奔走,甚至哭腫了雙眼向神明祈禱──
撐著逐日耗損的精神持續照料白石莉莎,到現在已經十天了。
在這段時間里,她沒有任何變化,依然處于精神崩潰的狀態。
不見絲毫恢復的跡象,只有悲痛層層不斷堆疊。
說什么要守護白石莉莎的未來,雖然他完全不清楚前因后果,但是會不會就是因為他在這個時代恣意妄為,才會讓女朋友變成這樣的呢?
最近這陣子宛如病癥發作般反復詛咒自己的行為,今天格外地強烈。
自責的情緒滿溢而出,銀城明明正在白石莉莎面前,卻還是忍不住脫口這么說。
“莉莎的未來,還有我的未來...我還以為這次絕對能順利,這就是我得意忘形的結果嗎!難道我就只有為莉莎帶來災厄嗎!”
銀城抱著頭,陷入哀嘆當中。
只要有因為他才讓白石莉莎變成這樣的可能性,他就止不住自責的念頭。
“呼,抱歉,莉莎,明明你才是最痛苦的人,我卻還在發牢騷,真是太不應該了。”
“好啦,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學校那邊啊...”
銀城重新整頓好自己的情緒,心里想著現在必須盡可能地與這名少女多說些話,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時──
“我...不...”
“咦...莉莎!”
銀城聽到白石莉莎的口中傳來能夠組織成話語的詞句,頓時猛然站起身來,甚至差點撞倒椅子。
他原本期待著她是不是在對自己說些什么──
不行嗎?
銀城在白石莉莎的面前揮了揮手,也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然而依然毫無反應。
既然這樣,她剛才說出口的就是和平常一樣沒有意義的呻吟──
不...不對!她剛才嘴巴稍微動了一下...她確實是在說些什么!
她的聲音實在太過于微弱,即使在這個距離下也幾乎聽不見,但銀城確信那是一句有意義的話語。
他將耳朵湊向白石莉莎的嘴邊,竭力去聽取那宛如脆弱泡沫般的聲音。
雖然不曉得究竟是什么讓她的精神忽然有了變化,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說不定還能借機接近導致她陷入這種癥狀的原因──
“才...沒...囂...張...”
她在說話,雖然聲音小到必須把耳朵湊得很近才聽得清楚,但她確實正在說些什么。
“我...才沒...討好...”
討好?什么意思?她在說什么?
“請不要...亂丟...我的東西...”
白石莉莎就像是壞掉的錄音機因為某種原因開始運轉一樣,開始播放飄蕩在她心中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