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轉瞬即至。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將青云宗的每一寸土地都染上了一層凄美的赤金色。
歸影鐘臺上空,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那枚懸浮于半空的合形繭,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圣潔的光暈,繭身之上,銀黑二氣如兩條靈蛇,彼此交織、盤旋、追逐,宛如晝夜在方寸之間纏繞更迭。
林閑盤坐于繭下,十年如一日的破舊雜役服隨風微動,雙目緊閉,整個人仿佛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陷入了最深層次的寂靜。
突然!
“嗷嗚——!”
一聲悲愴而悠長的狼嚎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雜役院中,那只平日里只會追著骨頭跑的斷義犬,此刻竟人立而起,對著歸影鐘臺的方向,仰天長嘯。
它的嘯聲不再是普通的犬吠,而是一種蘊含著奇特道韻的聲波,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引動了整個青云仙宗七十二處不為人知的記憶錨點!
宗門廚房的角落,那堆積了十年柴薪的老仆灶膛里,火焰無故“噗噗噗”連跳三下,火苗凝成一個模糊的作揖人影,隨即黯滅。
內門弟子居所旁,那個被林閑悄悄喂養長大的啞女弟子手中,用狗尾巴草編織的小兔子,竟驟然繃直,化作一柄寸許長的劍形,草葉割破了她的指尖,而后隨風化為齏粉。
山門下,小師妹懷里揣著的那塊本欲偷偷送給林閑的糖糕,毫無征兆地自燃,沒有火光,沒有溫度,只在瞬息間化作一捧潔白的灰燼,仿佛在祭奠著什么。
一處處,一樁樁,皆是林閑十年“廢物”生涯中,不經意間留下的痕跡。
“唉……”遠處的山巔,燼影婆拄著拐杖,渾濁的眼中倒映著漫天異象,她幽幽一嘆,聲音里滿是蕭索,“這是‘影祭郎’在向這個世界告別。它將自己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化作了最后的守護烙印,烙在了主人的記憶里。”
然而,這悲壯的告別儀式,卻被一股沖天的戾氣粗暴打斷!
轟隆!
天空驟然陰沉,血云翻滾,黑幡招展。
三百名身披殘破甲胄、手持白骨兵刃的陰兵,簇擁著一個面目猙獰的身影,憑空出現在歸影鐘臺的上空。
來者,正是九幽役靈官!
他氣息雖有些萎靡,但眼中的怨毒與瘋狂卻勝過以往任何一刻。
他死死盯著那枚即將功成的合形繭,發出了夜梟般的嘶吼:“林閑!影祭郎!想融合?想擺脫本官的詛咒?今日,我便要親手碾碎你們這對‘真假英雄’的黃粱美夢!”
話音未落,他猛地拋出一物!
那是一方漆黑如墨的大印,印身之上,刻著兩個扭曲的血色篆字——“偽義”。
此乃“偽義印”,是他以無數冤魂祭煉而成的歹毒法寶,專污修士道心,能將一切正義與守護,扭曲為虛偽與背叛!
“偽義印”迎風暴漲,化作山岳大小,攜著滔天血霧,朝著合形繭當頭砸下!
蘇清雪在遠處山崖上目睹此景,心膽俱裂,她想出手,卻被那股陰寒之氣死死壓制,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道璀璨至極的銀光,毫無征兆地從合形繭旁一閃而出!
影祭郎!
他竟在融合的關鍵時刻,強行剝離出一道虛影,憑空出現在大印之下!
他依舊是那身破碎的銀甲,手中卻握著一柄半透明的長劍虛影——靜鳴劍!
他沒有看那遮天蔽日的“偽義印”,而是回過頭,深深地望了一眼繭中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輕聲道:“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別走!”
合形繭中,林閑的識海翻江倒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影祭郎仿佛聽到了,那抹笑容愈發釋然。
他猛然轉身,迎向那泰山壓頂的恐怖大印,手中靜鳴劍虛影自下而上,一劍劈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銀色劍芒,如切豆腐般,無聲無息地將“偽義印”連同漫天血霧,一分為二!
九幽役靈官瞳孔縮成了針尖!
影祭郎卻沒有停下。
他轉身,迎向那三百名精銳陰兵。
這一次,他不再閃避,不再偽裝,更不再有絲毫的隱忍!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作為一道影子,看著主人受盡白眼,看著主人被視作宗門之恥!
他將那份撕裂蒼穹的劍意,死死壓抑在黑暗之中,學著彎腰,學著做戲!
今日,他終于可以,不再做影子!
“殺!”
一聲低吼,劍光如瀑!
影祭郎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沖入陰兵陣中。
每一劍,都帶著十年積怨的怒火;每一次揮灑,都是對“廢物”之名的徹底宣泄!
銀甲在狂暴的陰氣沖擊下片片碎裂,露出他那凝實如玉的靈體,但他的劍,卻越來越快,越來越亮!
一息,百兵授首!
三息,大陣崩潰!
十息之后,三百陰兵,盡數化為飛灰,伏誅于鐘臺之上!
最后一刻,影祭郎踉蹌地站上歸影鐘臺之巔,他的身軀已變得透明如煙,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他最后一次回望,對著合形繭中林閑的方向,緩緩彎腰,深深一拜。
這一拜,是告別,是托付,亦是……成全。
下一瞬,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化作漫天銀色光點,融入了黃昏的最后一縷余暉。
影祭郎消散的瞬間,千里之外的青云宗劍冢深處,一柄被塵封了萬古的古劍,發出一聲穿云裂石的悲鳴!
它自行破開封印,化作一道流光,瞬息而至,“鏘”的一聲,精準地落入林閑伸出的掌心。
正是靜鳴劍的本體!
劍身入手,劇烈震顫,發出的嗡鳴聲如泣如訴,似在為故友痛哭。
林閑,緩緩起身。
合形繭的光芒盡數斂入他體內。
他依舊是那身襤褸的雜役布衣,身形瘦弱,但此刻,他那雙睜開的眼眸,卻足以讓神魔戰栗!
左眼,漆黑如淵,仿佛吞噬了世間一切光芒,那是影祭郎留下的黑暗與孤傲。
右眼,銀光流轉,宛如蘊藏著億萬星辰,那是他自身沉淀十年的璀璨鋒芒。
他低頭,看著自己因力量激蕩而微微顫抖的手,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語:“你說你不想做影子……可你從來,都是比我更像我的人。”
“你……你不是廢物?!”九幽役靈官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判若兩人的林閑,嚇得肝膽俱裂,連連后退。
林閑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抬手,靜鳴劍仍未出鞘。
然而,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一道細微的弧光,竟自古樸的劍脊上迸發而出!
那弧光無聲、無息、無形、無質,卻在飛出的瞬間,將頭頂的蒼穹,斬出了一道橫貫天際的漆黑裂痕!
空間法則在那道裂痕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裂痕久久不愈,仿佛成了天空一道永恒的傷疤。
一時間,大地震顫,萬籟俱寂!
山崖之上,蘇清雪捂著嘴,呆呆地望著那抹瘦弱卻挺直如神劍的身影,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那只兇悍的斷義犬,十年間從未對他吠過一聲。
【叮!】
【檢測到‘影劍終合’,宿主與影靈達成完美歸一!】
【恭喜宿主,解鎖終極神通——【雙生斬】!】
【雙生斬:你曾藏于影中十年,今朝,影即是你出鞘的第一刀。】
也就在這一刻,遠在凡人無法觸及的仙界殘墟,那座象征著無上權柄的真仙王座上,一個早已黯淡了無數紀元的“林”字烙印,驟然爆發出太陽般熾烈的光芒,熊熊燃燒!
歸影鐘臺上,林閑一劍斬天之后,那雙震懾神魔的異色雙瞳中的光芒卻飛速黯淡下去,身形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剛才那隨意一抬手抽干了。
他踉蹌一步,最終竟是連站立都無法維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