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爭議
次日五更,鐘鳴鼎食,文武百官肅立金鑾殿。
太上皇元稹高踞龍椅,手扶鎏金扶手,神色間透著幾分慵懶與疏離。歷經宮變風波,老爺子對繁瑣朝政早已興致缺缺,如今每日臨朝,不過是為太孫賈琰坐鎮罷了。真正的權柄,已悄然移交至那年輕儲君手中。
比起江山社稷,此刻他更掛心的是另一件事——重孫。
正思忖間,朝班中顫巍巍走出一位白發老臣。
“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太上皇抬眼看去,是三朝元老趙閣老,年近八旬,精神卻矍鑠。此老歷經風雨,在朝中頗有威望。
“趙卿何事?”太上皇語氣平淡。
趙閣老手持笏板,深施一禮,朗聲道:“啟奏太上皇。如今天家血脈凋零,幸得太孫殿下力挽狂瀾,社稷方安。然國本猶虛,儲君膝下無嗣,實乃社稷隱憂!老臣以為,當速行為太孫殿下大選淑女,廣納賢媛,以昌皇脈,固國本!”
聽完趙閣老那一番懇切陳詞,太上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渾濁的眼底閃過一道精光,心中暗道:這真是想要瞌睡就有人遞枕頭!朕方才還在琢磨著怎么催促琰小子多納幾個妃子,好早日開枝散葉,沒想到老趙你更給力,直接將這事擺到了朝堂之上,以“固國本”之名提出,端的是冠冕堂皇!
選!
必須選!
這可是利國利民、關乎社稷傳承的大好事啊!
太上皇心中已是拍板,面上卻仍維持著天家的威儀。他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贊賞之意,對著階下的趙閣老溫言贊道:“趙卿此言,實乃老成謀國之論,句句發自肺腑,字字關乎社稷。卿不愧是我大周歷經三朝的肱骨之臣,事事以江山為重,朕心甚慰。”
這一番褒獎,分量極重。趙閣老聞言,忙躬身連稱“不敢”,花白的胡須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能在太上皇面前得此贊譽,于他這般年紀的老臣而言,已是莫大的榮寵。
太上皇話鋒一轉,目光已從趙閣老身上移開,落向了身側侍立的賈琰。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長輩的關切與期待,卻又隱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琰兒,趙閣老所奏,你也聽見了。選秀之事,關乎我元氏皇脈傳承,關乎大周國本穩固。其實……朕心中亦早有此意,只是慮及你監國辛勞,未便直言。今日既有老臣提起,朕便問一問你的意思——你覺得如何?”
剎那間,整個金鑾殿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位年輕儲君的身上。文臣武將,勛貴宗親,無不屏息凝神,等待著太孫殿下的答復。這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國事,是未來朝局走向的一個微妙信號。
“選秀啊……”
賈琰嘴里輕輕咂摸著這兩個字,仿佛在品味著什么滋味。他的臉色卻顯得有些古怪,那并非抗拒,也非喜悅,而是一種復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挺拔的鼻梁,這個略帶尷尬的小動作,在他一貫冷峻威嚴的形象中顯得格外突兀。
殿中幾位心思細膩的老臣已暗暗交換了眼色。太孫這反應……似乎并非全然贊同?
只見賈琰略一沉吟,終于抬眼,迎上太上皇那充滿期盼的目光。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清越,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皇爺爺厚愛,孫兒銘感五內。趙閣老忠君體國之心,孫兒亦深為敬佩。”
他先肯定了太上皇與老臣的用心,這是為人君、為人孫的禮數。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許多人心中一緊。
“只是……”賈琰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持,“孫兒以為,選秀之事,或可暫緩。孫兒身邊,如今已有數位妃嬪侍奉。林氏溫婉,薛氏端慧,皆是賢良淑德之人。孫兒既已承皇祖父與父皇之志,擔監國之責,自當以國事為重,以民生為念。眼下北莽未平,邊患時起;中原初定,百廢待興。若于此時大張旗鼓,行選秀之舉,耗費錢糧人力,驚擾地方百姓,恐非明君所為,亦有違皇祖父平日教導孫兒‘民為貴’的圣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繼續道:“昔年漢武北擊匈奴,曾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孫兒不才,不敢自比先賢,然此志此心,古今相通。孫兒愿暫將兒女私情擱置,待我大周甲兵更利,國庫更豐,百姓更安,待孫兒親率王師,踏平北莽,四海歸一,天下真正太平時……”
他的聲音逐漸高昂,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與理想,卻也隱含著鐵血的堅定:“到那時,孫兒自當遵從皇祖父安排,廣納淑女,為我大周開枝散葉,使皇脈昌隆,帝系永固!而今,還請皇祖父,容孫兒先了卻這樁天下事!”
一番話,擲地有聲。
既表達了孝順與尊重,又明確提出了暫緩的理由;既抬出了“民本”的大義,又抒發了“先國后家”的壯志;既給了未來承諾,又堅守了當下立場。更妙的是,他將“平定北莽,四海歸一”設為選秀的前提,這無疑是一個極有分量、也極能激發朝野同仇敵愾之心的目標。
殿中寂靜片刻,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一些年輕氣盛、素有建功立業之心的將領,聽得血脈僨張,目露精光,顯然被太孫這番話激起了豪情。太孫殿下志存高遠,不耽于兒女情長,正是英主氣象!
而一些較為保守、看重禮法規矩的老臣,則微微蹙眉。國本之事,豈能如此兒戲般地推遲?北莽豈是旦夕可平?若十年不平,難道皇室就十年不納新人?
趙閣老更是急道:“殿下!國本之事,豈可久待?北疆戰事,自有將士用命。殿下身系社稷,傳承皇脈亦是重中之重啊!二者并不相悖……”
太上皇坐在龍椅上,臉上的贊賞之色漸漸淡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他看著階下孫兒那挺拔如松、目光堅定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欣慰嗎?自然是有的。琰兒有壯志,有擔當,心系天下,不貪戀溫柔鄉,這比他父親當年強了太多。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繼承人模樣。
但惱怒嗎?也有一絲。這小子,又把朕的話給擋回來了!還搬出這么大一頂帽子,讓朕一時都不好強行反駁。什么“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話說得漂亮,可皇家的事,哪有那么簡單?
老爺子心中飛快地盤算著。強行下旨選秀,以他的權威自然可以,但難免會傷了祖孫和氣,也給朝臣留下他獨斷專行、不顧儲君意愿的印象。尤其琰兒如今威望正隆,強硬打壓并非上策。
可若就此罷休,選秀之事遙遙無期,他抱重孫的期盼豈不落空?
沉默在殿中蔓延,帶著無形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