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瑞的神念如觸須般探入那十三名新敕封的鬼兵識海深處,它們生前作為鼠妖的記憶碎片如同渾濁的溪流,被他輕易捕捉、梳理。
結果令他既覺可笑,又感凝重。
那十六只硬毛鼠妖,確實來自黑風山,但并非什么復仇先鋒或偵查斥候。
它們只是一支在外圍區域例行巡山的普通小隊,因前幾日大雨耽擱了行程,口糧見底,又懶得費力狩獵山中野獸。
遠遠瞥見炊煙裊裊的白石鎮,便起了歹念,順路“打打牙祭”,抓些兩腳羊填飽肚子,再搶點血食回山,僅此而已。
同胞?那只被石海一拳打爆的低階鼠妖?
巡山隊的頭目甚至不記得有這么一號同族。
黑風山麾下鼠妖數以千計,低階妖兵的死活,除了直屬小頭目,誰會在意?
更讓羅瑞無語的是,從這些鼠妖零散混亂的記憶中,他竟大致拼湊出了黑風山的地形、主要洞府分布、以及兵力構成的模糊圖景。
這并非鼠妖們有意泄露,而是它們在日常吹噓、抱怨、爭奪地盤時,不自覺地暴露了許多信息。
『山頭林立,派系紛爭,高階妖將各自為政,底層妖兵散漫無序……所謂的“黑風山妖王”,更像是一個勉強維持平衡的盟主,而非絕對權威的統治者。』
羅瑞心中分析,『這倒是個可以利用的弱點。不過,妖族個體實力強橫,且數量龐大,即便組織松散,對凡人而言依然是碾壓性的力量。』
轉化這些鼠妖魂魄帶來的另一重好處,則是它們對附近地理妖物活動規律的熟悉,為羅瑞提供了更精確的“地圖”。
接下來幾日,白石鎮在一種混雜著悲痛、希望與忙碌重建的奇特氛圍中運轉。
羅瑞激活了已提升至史詩品質的【鏡像銅鏡】,消耗酬金制造出三名分身。
兩名“公正分身”,形貌與羅瑞本體幾乎一模一樣,神情溫和,舉止有度,被派去協助周文淵。
他們一個負責帶領鄉老和識字的少年,依據周文淵初步制定的《田畝分配暫行條例》,實地丈量、登記章有德名下及其余抄沒的田地、山林,處理租約文書;
另一個則組織起以工代賑的隊伍,規劃并監督從鎮上通往各主要村落,以及灌溉水源的土路修繕。效率極高。
公正分身無需休息,判斷精準,且自帶一絲神性威嚴,能有效調解糾紛,壓制蠢蠢欲動的小心思。
另一名“殺戮分身”,則面目冷峻,眼神銳利如刀,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被派往打谷場,與李鐵一同,負責訓練自愿報名加入新組建的“白石義從”的鄉勇。
“義從”之名,由周文淵提議,取“歸義從命”之意,既表明其保衛鄉土、遵從“羅石公”號令的性質,也暗含了繼承“青甲義從”遺志的意味。
“白石”二字,既是地名,也暗喻羅瑞的頑石山神本體。
報名者出乎意料的多。
除了李鐵原本的八名老部下作為骨干,短短兩日,便有近百名青壯通過初步篩選,來到打谷場。
訓練分作兩部分。
李鐵及其老部下,傳授的是軍陣合擊之術。
如何列隊,如何進退,如何以長槍結陣防御沖擊,如何小隊配合絞殺落單之敵。
這些都是他們在青甲義從中用鮮血驗證過的實用戰法,樸實無華,但關鍵時刻能保命、能殺敵。
而羅瑞的殺戮分身,教授的則是另一套東西。
現代搏擊的發力技巧、要害攻擊;利用短刀、短劍在狹小空間內的致命刺殺術;如何悄無聲息地接近、觀察、選擇最佳時機一擊斃命;以及一些簡單的陷阱布置與反制手段。
這些都是羅瑞在死亡島“肌霸訓練營”中,從塔莉婭和瓦連京那里學來,并結合自身無數次生死搏殺經驗提煉出的精華。
塔莉婭教他時并未藏私,羅瑞學得用心,天賦與實戰經驗結合,成長速度驚人,如今已是青出于藍。
打谷場上,塵土飛揚。
幾十名青壯分成數隊,一隊跟著李鐵的老部下練習挺刺格擋,口號聲整齊劃一;另一隊則圍在殺戮分身周圍,屏息觀看。
只見那冷面分身手持一柄訓練用的未開刃短刀,對著一個捆扎結實的稻草人,腳下步伐飄忽不定,時而前竄,時而側滑。
刀光每一次閃動,都精準地掠過稻草人的咽喉、心口、太陽穴、后頸等致命部位,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多余花哨。
噗、噗、噗……
沉悶的擊打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大哥……”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李鐵的老部下之一,偷偷碰了碰身邊的同伴,壓低聲音。
“羅石公這神仙分身……咋和他本人,還有跟周先生走的那倆分身,區別這么大?。磕憧此茄凵?,冷的像三九天的冰窟窿。”
“是啊?!绷硪粋€鐵塔般的漢子咂咂嘴。
“你看他出刀,真是刀刀奔著要命的地方去,一點虛招都沒有。我感覺……我都不敢跟他一對一過招,怕收不住手,也怕他收不住手。”
旁邊一個精悍的漢子瞇著眼,小聲道:“這路數……不像軍中技藝,倒有點像……傳說中的‘奪命樓’那些頂級殺手的做派?!?/p>
“少廢話!”李鐵低聲呵斥,目光卻同樣緊盯著殺戮分身的每一個動作。
“好好看著,學著點。這都是夜不收、先登死士才會的真本事,關鍵時刻能救你們的命,也能多殺幾個妖崽子?!?/p>
另一邊,鎮外新拓寬的土路上,則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數百名鎮民、村民正在“公正分身”的指揮下,揮汗如雨,平整路基,鋪設碎石。
按照羅瑞定下的規矩,凡參與公共建設者,按勞動量計算“工分”,工分可用于在鎮公所兌換一些緊俏物資,如鹽、鐵器。
更重要的是,工分累積到一定程度,可以“插隊”,前往山中石洞優先向羅石公祈禱。
這引發了極大的勞動熱情,也帶來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祈禱內容。
一群剛忙完地里活計的農夫,挑著裝滿雜糧餅子和咸菜疙瘩的扁擔,給修路大軍送飯。
“老張頭,又帶著你們村的人來送飯?。磕銈兇骞し謹€挺快??!”一個正在歇息的漢子抹了把汗,笑著打招呼。
“可不是嘛!”被稱為老張頭的干瘦老漢臉上笑出褶子。
“當義工掙工分,工分多了能插隊向羅石公禱告。俺們村有好幾戶媳婦,嫁過來好幾年了,肚皮一直沒動靜……就指望羅石公顯顯靈呢!”
旁邊一個正在喝水的后生“噗”地一聲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咳……老張頭,你……你沒搞錯吧?羅石公是山神!管的是山林田畝、鎮宅辟邪、打妖怪!他……他不是送子觀音??!你這不瞎求嗎?”
老張頭把眼一瞪:
“你懂個屁!心誠則靈!心誠則靈懂不懂?再說了,除了求羅石公,俺們還能求誰?以前倒是拜過村口的送子石,可那石頭十年前就被妖兵砸了!現在有真神仙在,不拜他拜誰?”
類似讓人哭笑不得的祈禱,并非個例。
求財的、求姻緣的、求病愈的、求家畜多下崽的、求走失雞鴨回家的……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白石鎮后山山頂,一片僻靜的竹林內。
羅瑞的本體盤膝懸坐于白色石臺之上,魂體周身光暈流轉,眉頭卻微微蹙起。
在他獨有的“神祇視角”中,身后由近兩千個或明或暗的光點構成的信仰星圖,正持續不斷地閃爍著,每一個光點的閃爍,都代表著一個祈愿的發出。
聲音嘈雜,意念紛亂。
『求山神保佑我家母豬這胎能下十二個崽……』
『羅石公在上,信女愿減壽三年,只求夫君能回心轉意,莫要再與那王寡婦糾纏……』
『神仙老爺,我兒高熱不退,請賜下仙丹靈藥……』
『讓隔壁李二狗家今年莊稼全死光!誰讓他偷我家肥料!』此等惡念被羅瑞的神性自動過濾排斥,但依然會帶來一絲污濁擾動。
『……』
太多,太雜,太瑣碎。
羅瑞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太陽穴位置,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頭疼”。
『怎么這么多破事兒?不孕不育它不歸我管啊……我也沒學過婦科……心理學、獸醫、農學、臨床醫學……這跨度也太大了!』
他心中無奈吐槽。
香火神力之路,有其便利,亦有其沉重代價。
信徒的祈愿會與神祇產生因果關聯,純粹的、感恩的、敬畏的愿力是滋養神魂的甘露。
但那些過度不切實際的,甚至充滿私欲惡念的期望,則會形成無形的“信仰之縛”,如同不斷加碼的砝碼,壓在神火之上,處理不當,輕則拖累修為進境,重則可能扭曲神性,甚至引發信仰反噬。
羅瑞只能優先回應那些影響較大、或確實屬于他“職權范圍”,如山林安全、田地收成、對抗妖邪,以及工分高貢獻突出者的祈禱。
對于那些明顯“超綱”的請求,大多只能暫時擱置,或通過分身給予一些模棱兩可的安撫。
這固然無法滿足所有信徒,但令人玩味的是,在大多數凡人樸素的認知里,“神跡”本就罕有,“不靈驗”才是常態。
祈禱未果,他們往往只會歸咎于自己“心不夠誠”、“功德不夠”,反而會更加虔誠地供奉、努力積攢工分。
而那些偶爾得到回應的“幸運兒”,其事跡則會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進一步鞏固信仰,吸引更多人來禱祝。
唯一的問題,是處理效率。
即便有三名分身協助,面對近兩千人日益增長的祈愿量,羅瑞也開始感到力不從心。
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消耗。
他本質上是個偏向“西格瑪男”的獨狼,習慣于冷靜分析、獨立決策、為自己的目標行動,并不太在意他人看法與感受。
然而現在,每時每刻,都有上千道目光仿佛“盯”著他,上千個心愿如同細密的絲線,隱隱纏繞在他的神魂之上。
那種被集體期望包裹,被無形責任拉扯的感覺,仿佛身處一個無形的力場,讓他感到束縛與煩躁。
『呼……』羅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魂體光芒微微波動,『這種被“架起來”的感覺……真不習慣??磥恚慊鹕竦肋@條路,也不是那么好走?!?/p>
他需要做點什么,來宣泄這股逐漸累積的壓力,重新找回那種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干凈利落的掌控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黑風山的方向。
從鼠妖記憶中得到的情報顯示,黑風山妖王麾下負責征收“血食稅糧”的幾支主要隊伍中,有一支的臨時駐扎地,距離白石鎮不過百十里,位于一處名叫“野狼溝”的山谷中。
那里囤積著從附近幾個村鎮掠奪來的糧食和“血食”,守衛兵力約有兩百,由一名四階初期的狼妖頭目統領。
『是時候……出去宰幾只妖怪,散散心了?!?/p>
羅瑞眼中,那縷因信徒祈愿而生的淡淡煩躁,迅速被冰冷而純粹的殺意所取代。
目標,就定在野狼溝的收糧隊好了。
既能削減黑風山力量,獲取妖尸、繳獲之類的資源,也能通過一場干凈利落的勝利,進一步提振白石鎮的士氣,鞏固信仰。
這可比頭疼地處理那些“求子”、“求財”的祈禱,要直接痛快得多。
魂體緩緩站起,【被焚的赤霄劍影】握于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閃爍不休的信仰星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淡金色流光,悄無聲息地掠出山洞,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山風掠過竹林,只余竹葉沙沙作響,仿佛方才那無形的壓力與即將爆發的殺機,都只是幻覺。
數公里外,有一處怪石嶙峋的山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濁臭。
谷中正聚集著上百只狼首人身的妖物,喧鬧嘶吼聲中,竟像是在舉辦一場“盛宴”。
一具具新死的尸身被剝凈衣物、放干了血,腹腔塞滿辛香料,體表刷上厚厚油脂,由小妖們抬至巨大的烤架上翻動烘烤。
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騰起一陣陣混著焦味的異香。
粗糙搭建的木制哨塔上,一只狐妖蹲坐著,垂涎的目光正牢牢盯著下方烤架。忽然,它耳尖一動,警覺地轉向谷外黑暗。
“嗯?什么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