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接引腳下生出十二品金蓮虛影,準提亦踏祥云,一同朝著西方緩緩而去,身影融入夕陽余暉與裊裊云靄之中,漸漸消失不見。
不周山,這片經歷了巫妖血戰、圣人對峙的古老神山,終于徹底恢復了往昔的巍峨與寂靜。
只有那尚未完全平復的細微空間漣漪,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煞氣與道韻,訴說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一場因口角與理念之爭險些引爆的沖突,在西方二人看似“悲天憫人”實則各懷心思的勸阻下,終究沒有演變成另一場浩劫。
然而,所有明眼者皆心知肚明,巫族與三清之間,那份源于盤古正宗名分的根本矛盾,與玄門道統之間的理念鴻溝,并未因這次罷手而有絲毫化解,僅僅是被更大的利害關系與天道規序暫時強行壓下。
洪荒的天地,在巫妖休戰、百元會約定的表象之下,更多的暗流與算計,正在這短暫的平靜中悄然滋生、涌動。
不周山,依舊沉默而威嚴地矗立于天地之間,如同一位亙古的見證者,默然俯視著這方天地間,永無止息的紛爭與演化。
……
北海之濱,太真素手輕揚,將映照洪荒戰局的昆侖鏡收回袖中,鏡面光華斂去,唯余溫潤玉澤。
她望向遠方漸復平靜的天際,輕聲道:“道祖法旨既出,百元會內,巫妖二族當是戰火難燃了。”
“既然巫妖之事暫告段落,”東華接過話頭,目光投向北海深處,仿佛穿透了無垠的寒霧與冰川,“我們也該去尋我此行真正的目標了?!?/p>
太真聞言,并未多問,與東華相識漫長歲月,她深知東華看似隨性,實則每一步皆含深意,從不做無謂之舉。
她只是微微頷首,靜立一旁。
東華雙目微闔,指間道韻流轉,默默推演天機。片刻后,他睜開眼眸,神光湛然:“找到了?!?/p>
身下那羽翼垂天的金翅大鵬發出一聲清越長鳴,雙翼猛然一振,磅礴妖力與先天風靈之力鼓蕩,身形瞬間化作一道割裂虛空的璀璨金虹,載著二人直射北海最深邃、最寒冷的核心海域。
甫入北海深處,景象頓變,與東海之生機盎然、島嶼星羅不同,這里是永恒的蕭索與荒寒。
浩瀚海面之上,萬古不化的玄冰凝結成無數巍峨冰山,如林如劍,刺破灰蒙蒙的天穹。
凜冽到足以凍結法力的罡風自北方極地席卷而來,裹挾著細碎冰晶與咸澀海霧,發出永無止息的凄厲嗚咽。
光線在此地顯得晦暗而稀薄,唯有冰山折射出冷冽幽藍的微光。
金翅大鵬穿梭于冰山迷霧之間,速度絲毫不減,周身騰起淡金色的護體神光,將足以凍裂金鐵的寒氣與撕碎尋常仙體的罡風盡數排開。
它對這片似乎無邊無際的寒域顯得駕輕就熟,循著東華指引的方位,堅定不移地疾飛。
不知飛越了多少萬里冰海,穿透了多少重濃霧屏障,前方視野豁然一暗,并非更深的黑暗,而是一片無比龐大、近乎無邊無際的“陸地”,擋住了去路,更準確地說,是填滿了前方的整個海平線。
金翅大鵬放緩速度,緩緩降下高度。東華與太真立于其背,俯瞰下方。
那并非真正的陸地或島嶼。它靜靜地臥在幽暗的海水之中,表面覆蓋著厚厚的亙古玄冰、沉積的巖層、甚至生長著一些適應極寒的苔蘚與低矮冰原植物,使其看起來宛如一片漂浮的巨島。
但其輪廓,過于規整而渾厚,隱隱透著一種非自然之感。
“到了?!睎|華低語,眼中閃過一抹罕見的驚嘆。
即便東華先前已然知曉,可面對如此“存在”,心中亦不免泛起波瀾。
太真凝神細觀,初時只覺腳下是一片廣袤得過分、氣息沉凝如亙古山岳的普通冰原島嶼,除了大,似乎別無奇異。
她微微蹙眉:“此地……似乎空無一物?靈氣雖厚卻滯澀,法則隱晦不明,不像是有大機緣或大隱秘之所。”
然而,就在她話音落下不久,隨著神念更細致地掃過這片“島嶼”的每一寸“土地”,感受那深藏在冰巖之下、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卻浩瀚如星海的磅礴生命波動,以及那與整個北海地脈、乃至洪荒北部水系隱隱相連的恐怖本源氣息時……
“這,這怎么可能?!”太真絕美的容顏上驟然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眸中神光爆閃,“它不是島!它是,活物?洪荒之中竟有如此生靈”
東華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示意金翅大鵬繼續向前。
金翅大鵬沿著這“島嶼”的邊緣低飛,直至來到一端更為渾圓、隆起的區域。
在這里,冰巖的形態隱約構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輪廓。
東華一步踏出,離了鵬背,虛空而立,正對著那“島嶼”前端最為高聳、形似山岳的部分。
東華道衣在北海寒風中獵獵作響,聲音卻清晰平和,如同叩問心靈的晨鐘,朗然傳開:
“道友!悠悠萬古,大夢該醒了!”
聲音落下,北海只有風聲、浪聲、冰層細微的迸裂聲。
時間仿佛凝滯,金翅大鵬有些不耐地輕扇羽翼,太真則屏息凝神,緊緊注視著下方。
一天,兩天,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連太真都以為或許推算有誤,或是這“存在”沉眠太深時……
“轟……”
低沉到讓靈魂都隨之震顫的悶響,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腳下那整片“島嶼”的深處傳來。
緊接著,覆蓋在“島嶼”前端那不知多厚的玄冰與巖層,開始緩緩隆起、開裂、滑落!
兩塊如同小型山脈般的“巖壁”緩緩向上掀起,剝落了億萬載的沉積,露出了其后,兩只幽深如無盡歸墟、又蒼茫如太初星空的巨大眼眸!
眼眸初睜,似有億萬載的塵封與迷惘,但很快,焦距凝聚,兩道仿佛能洞穿時空、勘破虛妄的深沉瞳光,穿透北海的寒霧與黑暗,穩穩地落在了虛空而立的東華身上。
一個低沉、厚重、緩慢,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著地脈震動與潮汐起伏的聲音,在這片天地間緩緩回蕩,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
“汝……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