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隊部屋里屋外擠滿了人,比頭天晚上人還多。
事關二十塊錢,沒人敢不當回事。
孫有才換了身更挺括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坐在胡大軍旁邊,面前攤著那個寶貝似的公文包,還有一個小本子,封皮上寫著躍進屯路燈工程捐款登記簿。
看著黑壓壓的人群,他臉上努力保持著沉穩自信,但眼神里那股子興奮和貪婪,藏都藏不住。
胡大軍先開口,按照和黃云輝商量好的來。
“鄉親們,昨晚說了路燈的事,有才也是一片好心,為咱屯著想。”
“不過,這是大事,牽扯到每家每戶出錢,咱們得弄個清楚明白。”
“有才啊,你再把具體怎么弄,用啥材料,工期多長,錢怎么花,給大家伙再說細點。咱們心里有底,出錢也踏實?!?/p>
孫有才心里有點不耐煩,覺得胡大軍啰嗦,但面上還是笑著站起來。
“胡隊長說得對,是該說細點。”
他又把昨晚那套說辭搬了出來,什么鐵哥們兒王科長,什么成本價電線電桿,什么最亮的汞燈,什么為子孫后代造?!?/p>
說得比昨晚更溜,更煽情。
末了,他拿起那個捐款登記簿,提高聲音。
“各位鄉親,為了盡快把這事辦成,咱們今天就當場認捐,登記!”
“愿意為咱躍進屯的光明未來出一份力的,到我這兒來登記,交錢!”
“明天一早,我就帶著大家的信任和期待,回縣城跑手續,買材料!”
他話音剛落,幾個昨天被他做通工作的,還有他爹媽事先打過招呼的,就蠢蠢欲動想上前。
就在這時,坐在人群里的黃云輝,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有才哥,我支持給咱屯裝燈,這是好事,但我還有點想法。”
孫有才一看是黃云輝,心里更得意了,看看,連他都支持!
他昂著頭,一副很是欣慰的架勢。
“云輝兄弟,有啥想法,盡管說!”
黃云輝語氣平和,就像真的在請教。
“有幾個小事不明白,想請教一下,也好讓大伙心里都踏實。”
“你問!”孫有才大手一揮,很豪爽。
“第一?!秉S云輝伸出根手指,煞有介事。
“你說用汞燈,是125瓦的還是250瓦的?咱們屯現有的變壓器容量我記得不大,具體是多少千伏安我記不清了。”
“這十盞燈要是全用250瓦的,加上線路損耗,變壓器夠不夠?會不會跳閘?”
“要是不夠,得增容吧?增容的手續,電業局批不批?這增容的費用,你算在那兩千塊里面了嗎?”
孫有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啥瓦數?啥千伏安?啥增容?他哪懂這些!
“這個…當然用250瓦的,亮堂!”他硬著頭皮說。
“變壓器…那個…我朋友王科長說了,他能搞定,小意思!”
黃云輝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問。
“第二,電線你說用鋁芯的,具體用多大的截面?是16平方毫米還是25平方毫米的?”
“咱們這冬天冷,夏天熱,線埋地下多深?要不要穿保護管?防止老鼠咬,也防潮。”
“這些不同型號、不同規格的材料,價格可差不少。具體的材料清單和分項預算明細,你帶來了嗎?讓大家看看,錢花在哪兒,明明白白。”
孫有才額頭有點見汗了,眼神開始飄忽。
“當…當然是鋁芯的,便宜嘛,具體用多大的…我朋友是專業的,他懂!”
“清單…清單有,我今天…今天沒帶!”
坐在黃云輝旁邊的王大山早就憋不住了,猛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嚷嚷。
“沒帶?孫有才,你糊弄鬼呢!”
“這么大事,要每家出二十塊,你說得天花亂墜,連個材料清單預算明細都不帶?”
“你是忘了帶,還是根本就沒有?”
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
“就是啊,空口白牙就要錢?”
“清單都沒有,誰知道錢花哪了?”
“這啥意思啊,怎么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p>
孫有才臉有點白,強作鎮定,瞪著王大山。
“王大山,你什么意思?信不過我孫有才?”
“我這不是為了抓緊時間嗎?清單我明天就能拿來!”
黃云輝沒理會他的辯解,問出第三個問題,聲音依舊平穩,但更清晰了。
“第三,施工隊是你朋友找。那他們有沒有縣里電業局頒發的電力施工資質?工程干完了,誰來驗收?是電業局派人,還是你朋友說了算?”
“還有,這路燈裝上了,電費以后怎么算?是按燈收,還是攤到每家每戶的電表上?”
“一度電多少錢?這筆長期開銷,咱隊里、每家每戶,負擔得起不?”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實在,一個比一個戳心窩子。
尤其是電費和長期負擔,一下子把很多人從裝路燈很美好的幻想里拉了出來。
是啊,燈亮了是好,可電費誰出?一個月得多少?
孫有才徹底慌了,他哪想過這些!
他支支吾吾,臉漲得通紅。
“云輝,你…你問這么多干啥?是不是成心搗亂?”
“信不過我孫有才?我在縣城…”
“我不是信不過你。”黃云輝打斷他,臉色一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信不過空口白話,你口口聲聲為家鄉做貢獻,可我問的這些最基本的問題,你一問三不知!”
“一開口就要每家出二十塊,兩百多戶就是四千多塊!”
“這錢到底去哪了?你真在農機廠當主任?你真認識電業局的王科長?”
他猛地轉頭,看向王大山。
“大山,你把你去縣城農機廠打聽的結果,當著全體社員的面,說說!”
“好嘞!”王大山早就等著這一刻,蹭地跳到前面一張板凳上,扯開嗓子,聲音洪亮,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鄉親們,我王大山今天一早去了縣城,找我表舅打聽了!”
“我表舅就在農機廠邊上住,認識廠里不少人!”
“他親口告訴我,縣農機廠,根本沒有姓孫的主任!”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孫有才。
孫有才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腿開始發軟。
王大山繼續吼道,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孫有才心上。
“農機廠供銷科,去年確實有個臨時工,叫孫有才!”
“但不是主任,就是個打雜跑腿的,還是靠他老丈人的關系進去的!”
“這人好吃懶做,還愛吹牛,在廠里人緣臭得很,去年就因為偷廠里的廢舊零件出去賣錢,被抓住了,差點送派出所,最后被開除了!”
“他現在根本沒工作,在縣城東門那塊兒晃蕩,專干些坑蒙拐騙的勾當!”
“他說的那個電業局王科長,人家根本不認識他是哪根蔥!”
“還有他那輛摩托車,根本就不是廠里配的,不知道從哪兒借來,或者租來撐門面騙人的!”
轟!
人群炸了!
“什么?臨時工?還被開除了?是個騙子?!”
“好哇,孫有才,你敢騙到咱躍進屯頭上,差點就被他騙了二十塊!”
“狗日的,良心讓狗吃了!”
憤怒的罵聲、質問聲,像潮水一樣涌向孫有才。
孫有才面無人色,渾身哆嗦,想往后退,卻被身后憤怒的鄉親堵住。
他爹孫老蔫和他媽徐秀琴也嚇傻了,癱坐在凳子上,張大嘴說不出話。
胡大軍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發沖冠。
“好你個孫有才,你個王八羔子!”
“敢冒充干部,騙到集體頭上,騙鄉親們的血汗錢!”
“來人,去他家看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是!”
黃云輝和王大山應了一聲,帶著幾個早就準備好的民兵,拔腿就朝孫有才家沖去。
孫有才想攔,被憤怒的鄉親們推搡到一邊。
黃云輝帶人沖進孫家,屋里果然已經收拾過,顯得有點空。
他直接奔里屋炕上,一把掀開炕席。
下面,壓著兩個捆扎好的大包袱。
打開一看,一個里面是孫家值錢的細軟、幾件好衣裳。
另一個,里面赫然是幾沓零散的鈔票,毛票、塊票都有,用橡皮筋扎著,粗粗一看,至少有一百多塊!
“隊長,找到了!”王大山提著包袱沖出來,把那個裝錢的包袱往地上一抖。
嘩啦,鈔票散了一地。
“這是…這是我家攢的錢…”孫有才他媽徐秀琴還想狡辯,聲音發顫。
“放屁!”一個中年社員沖出來,指著地上一張兩塊的票子。
“這張錢我認識,今天下午我才交給你的,說是先交的定金,上面還有我寫的記號!”
“這是我的五塊!”
“這是我的三塊…”
好幾個下午悄悄交了定金的人,都認出了自己的錢。
鐵證如山!
孫有才一家徹底癱了,像爛泥一樣堆在地上。
徐秀琴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有才啊,你這殺千刀的…你害死咱們了…”
孫老蔫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孫有才面如死灰,知道徹底完了。
胡大軍看著地上的錢,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孫有才一家,氣得渾身發抖。
“捆起來,把孫有才和他媳婦捆起來!”
“連夜扭送公社派出所!”
“孫老蔫,徐秀琴,你們倆…等著公社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