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帶食物了?肉干最好!”
達克烏斯抬起頭,揚聲問道。
一陣短暫的窸窣聲后,一名海衛站了出來,從腰間的行軍袋里掏出了一瓶罐頭。
“高貴的瑪瑟蘭之子!”他恭敬地說,“我這里有一罐鯪魚罐頭。”
“打開它?!边_克烏斯點了點頭。
“我這兒還有點葡萄酒?!绷硪幻Pl也緊接著出列,從行軍袋里抽出一個深色玻璃瓶。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應急口糧和少許慰藉,此刻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
此刻的場景甚至透著一絲奇異的溫馨,歐西約坦正被達克烏斯穩穩地抱在懷里。這位傳奇變色龍此刻全然收斂了叢林獵手的鋒銳與流亡者的警惕,身形蜷縮起來,像個找到依靠的孩子,像個大狗狗,像個大貓。
他閉著眼睛,喉嚨里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近乎滿足的咕嚕聲,那緊繃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神經,在烏瑪克的懷抱中第一次真正松弛下來。
對他而言,這懷抱便是混沌風暴后,最堅實、最溫暖的避風港。
達克烏斯則用空閑的那只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撫摸著歐西約坦那碩大而結構奇特的頭冠,動作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安撫與親昵。
艾斯林見狀,默默走了過去,從兩名海衛手中接過了罐頭和酒瓶。他來到達克烏斯身旁,將酒瓶遞上,自己則摸出胸前的匕首,熟練地撬開了罐頭的鐵皮蓋子,一股咸鮮的海產氣味立刻飄散出來。
“來,先喝點這個?!边_克烏斯接過拔掉軟木塞的葡萄酒,將瓶口遞到歐西約坦嘴邊。
歐西約坦那雙剛剛還緊閉的、超凡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警惕而好奇地審視了一下瓶中晃動的深紅色液體。或許是對烏瑪克毫無保留的信任,又或許是真的渴了,他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了舔,隨即用手扶住瓶子,仰起頭,將瓶中本就不多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喝完后,他咂了咂嘴,發出一個輕微的、意義不明的氣音,目光隨即轉向了艾斯林手中那罐打開的鯪魚,鼻翼微微抽動。
從混沌魔域的荒蕪與血腥中歸來,最簡單直接的食物與水分,便是重新連接生之實感的最好媒介。
“五千五百年?”
當歐西約坦開始安靜而專注地進食時,達克烏斯凝視著蜷縮的身形,忽然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仿佛在消化一個令人心悸的數字,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
“你是說……”杜利亞斯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他像是要抓住某個稍縱即逝的念頭,手在空中不自然地比劃了幾下,卻找不到合適的手勢來表達內心的震撼。最終,他嘴里艱難地蹦出了一個詞:“大入侵?”
他去過露絲契亞大陸,與蜥蜴人打過交道。
雖然他不明白為什么眼前這個叫做歐西約坦的生物長得如此奇特,與尋常靈蜥截然不同。但他確信,這確確實實是一位蜥蜴人,他侄子達克烏斯所有的舉動、那份自然而然的親近與權威,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旦確認了這個錨點,后續的推斷便如同冰冷的鎖鏈,一環扣一環地展開。
歐西約坦能出現在洛瑟恩深處這避難所的房間,絕無可能是跟著丘帕可可那樣正常途徑來的。那么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是昨天趁著混沌開啟傳送門的混亂,從那里逃出來的。
既然能逃出來,就意味著他曾經在某個時間點進去過。
總不可能是混沌魔域憑空誕生出一個蜥蜴人吧?而且達克烏斯還認識他?
這個想法過于荒誕,一點也不好笑。
“不止!”賽芮妮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她的目光落在歐西約坦身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憐憫與敬畏的復雜神色,“混沌魔域內的時間流逝詭異莫測,毫無規律可言。在那片扭曲虛妄的境域中度過一年,凡世可能已滄桑千年,也可能只過去一瞬。那里是時間的墳場,也是感知的迷宮?!?/p>
她的話讓本就沉重的氣氛更加凝固。
此刻,母性的光輝在她的身上爆發,如果不是歐西約坦依然保持著潛意識的戒備姿態,她甚至想靠近一些,像達克烏斯那樣,給予這個經歷了難以想象孤寂歲月的靈魂一些撫慰。
“這……幾萬年?”
艾斯林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不愿相信的抗拒,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理性思考能輕易接納的范疇。
幾萬年?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連高山都會夷為平地的歲月,是文明興起又覆滅數個輪回的尺度。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杜利亞斯,看到對方臉上同樣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茫然,才確信并非自己聽錯。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達克烏斯,尋求一個確認,或者說,一個能讓這驚人事實稍微落地一點的解釋。
就連一直保持著紀律、處于待命狀態的海衛們,此刻也無法抑制地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低低的抽氣聲、武器與甲胄極其輕微的碰撞聲、以及彼此間快速交換的、充滿難以置信的眼神。
他們不完全理解『混沌魔域』和『時間扭曲』的全部意義,但『五千五百年』、『幾萬年』這樣的詞匯,以及諸位大人臉上那前所未見的凝重,足以讓他們明白——眼前這個被瑪瑟蘭之子抱在懷里、安靜吃著魚罐頭的奇特生物,其背后所承載的時光重量與苦難,恐怕遠超他們所有人的想象總和。
房間內一時陷入了沉寂,只有歐西約坦小口吞咽食物的細微聲響。
那沉默中,充滿了對浩瀚而殘酷時間的敬畏,以及對一個靈魂竟能穿越如此漫長孤寂深淵的震撼。歐西約坦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一個從時間斷層中走出的、活著的奇跡與傷疤。
“他誕生于大入侵那個黑暗的年代?!边_克烏斯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如同在展開一卷浸透血與火的古老卷軸,耐心地向周圍仍在震驚中的人們解釋,“當混沌狂潮席卷世界時,他曾對無盡的大軍發動過決死的伏擊,但最終……被迫隨著守軍一同退守到了帕花科斯?!?/p>
他描繪著那末日般的景象:史蘭魔祭司波卡薩爾在絕境中試圖操縱前所未有的宏大能量魔法,以期驅逐惡魔,就像奇科塔與克羅卡那樣,他需要時間,需要為那毀天滅地的法術積蓄力量。
于是,退守到殘破城內的蜥人戰士,以及由歐西約坦帶領的變色龍獵手們,用血肉之軀拼死為他爭取那短暫而珍貴的時間。
“然而,遺憾終究發生了?!边_克烏斯的語氣帶上一絲歷史的沉重與無奈,“那股被召喚而來的、過于龐大的能量……失控了,不受控制的魔法洪流盤旋沖天,硬生生在現實的天穹上,撕開了一道通往混沌魔域的可怖裂隙?!?/p>
波卡薩爾,以及他身邊最后的保衛者們,瞬間被吸入那絕望的深淵。而帕花科斯這座古老的神廟城市,則在短短幾秒鐘內,經歷了數千年的自然風化與腐朽,大部分城區連同其中的居民,頃刻間化為塵埃。
唯有達克烏斯后來曾探訪過的那座核心金字塔,雖遭受毀滅性破壞,卻奇跡般地留下了殘骸。
“波卡薩爾……”
當這個名字從達克烏斯口中再次說出時,正在安靜進食的歐西約坦猛地停止了所有動作。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帶著哽咽般顫抖的嘶鳴,那聲音晦澀而破碎,仿佛承載著太多無法言說的畫面與情感,僅僅是吐出這個名字,就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
“吃吧。”達克烏斯立刻察覺,安撫地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冠,聲音柔和卻充滿力量,“都過去了,都過去了?!?/p>
他理解歐西約坦為何如此激動,他能想象那個場景:當歐西約坦從魔法沖擊或混沌的污染中蘇醒,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活生生的、無法掙脫的噩夢。周圍是形態各異、充滿惡意的惡魔,而其中一些,甚至正在啃食他那位偉大領主四散分離的遺骸。
那不僅是戰敗,是流放,更是信仰與忠誠被當面褻瀆、碾碎的極致殘酷。
“那他……之后……”杜利亞斯指了指歐西約坦,問題沒有問完,但意思已然明確——在那樣一個鬼地方,他是怎么活下來的?還活了……可能幾萬年?
“活影、虛妄、以及由『不可能』本身構成的境域……”達克烏斯用幾個詞勾勒出混沌魔域的本質,語氣諱莫如深,“萬幸的是,即便在那完全違背常理的環境中,他與生俱來的頂級偽裝與潛行天賦,依然發揮了作用。”他覺得后續的細節過于黑暗與瑣碎,頓了頓,總結道,“總之,單論在混沌魔域中存活并持續狩獵這項成就,他的戰績……或許比我在凡世所為,還要驚人?。俊?/p>
沒必要詳細描述那些具體的苦難,比如歐西約坦如何將自己化為無形;如何在被發現后,憑借叢林獵手的原始直覺與機巧茍延殘喘,用獵物的鮮血涂抹身軀以掩蓋自身氣息,躲避那些對靈魂味道異常敏感的獵犬;如何伏擊落單的、渴飲鮮血的神秘哨兵,并以鋼鐵般的意志抵抗混沌無處不在的低語與誘惑。
講述這些,毫無意義。
那不僅僅是生存技巧,更是一段徹底異化、無法被凡世心智理解的恐怖旅程。
歐西約坦穿越了諸多連史蘭魔祭司都不敢在夢境中窺探的禁忌之地,那些經歷本身就帶有腐蝕性,他不敢向任何人復述,甚至自己都不敢回憶,唯恐在回憶的瞬間,殘留的瘋狂便會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即便是最強大的史蘭,也絕不敢輕易動用心靈感應去直接搜索他那些被封存的記憶,那無異于主動凝視深淵,風險不可估量。
達克烏斯的話音在此處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塊石子,漣漪擴散后,留下的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充滿無盡想象的沉默。這沉默并非空洞,而是被剛剛揭示的、超越凡人理解的時間尺度與苦難深度所填滿、壓實。
眾人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蜷縮在烏瑪克懷中的矮小身影,那目光中,漸漸沉淀出一種深刻的、近乎敬畏的復雜情緒。
他們看著歐西約坦小口而專注地吞咽著鯪魚,那簡單至極的進食動作,在此刻的語境下,卻仿佛蘊含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儀式感——這是一個在時間與虛無的荒原上跋涉了可能數萬年的靈魂,在重新品嘗『生存』最基礎、也最真實的滋味。
他黃色的、帶著叢林條紋的皮膚,不再僅僅是奇特的生理特征,而像是鐫刻了無盡歲月的活體碑文;他那雙可以獨立轉動的超凡眼睛,此刻低垂著,卻仿佛仍倒映著混沌魔域扭曲的光影與無邊孤寂。他蜷縮的姿態,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將全部歷史傷痕與生存本能都緊緊內斂、壓縮到極致的姿態,如同一塊歷經億萬年地殼變動、外表沉默卻內蘊著恐怖壓力的古老巖芯。
他所承載的,早已超越了『戰爭』或『流亡』這些詞匯所能概括的范疇。那是一種更為本質、更為駭人的存在體驗:在時間失去意義、空間充滿惡意、理智不斷被侵蝕的絕境中,僅憑偽裝的天賦與獵殺的本能,維持著『自我』的邊界不被徹底溶解。
那不是史詩,因為史詩需要傳唱與被理解;那更像是一段無人能誦、也無人敢聽的黑暗獨白,一段在永恒噩夢中的踽踽獨行。
他所經歷的每一『天』,可能都相當于凡世的百年孤寂;他所躲避的每一次『注視』,都可能來自維度之外的恐怖存在。他的堅韌,已非勇氣可以形容,那是一種將『存在』本身化為武器、化為屏障、化為唯一信條的,近乎非人的執念。
相較于史書中記載的、哪怕最慘烈的會戰,歐西約坦靈魂深處所負荷的黑暗歲月與無聲掙扎,顯得更加純粹,也更加令人脊背發涼。那是沒有戰友呼喝、沒有旗幟飄揚、沒有勝負之分的永恒前線,是與瘋狂和湮滅進行的、永無止境的單人游擊。
一股混合著悲憫、震撼與肅然起敬的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椎。他的存在,即是對『堅韌』這個詞最恐怖也最偉大的詮釋!
房間內的光線仿佛都變得沉重,只余下他細微的咀嚼聲,以及那無聲彌漫的、對浩瀚苦難的集體默哀與致敬。
歐西約坦的『戰績』該怎么形容呢?坦白說,很難用常規的標準去界定和描述。
他的定位是雙重的:既是隱匿于陰影中的刺客,又是潛伏在暗處的終極保衛者。
他像是一位占據絕對制高點、槍口永遠指向關鍵目標的狙擊手,而非在正面戰場沖鋒陷陣的戰士。他的戰斗哲學從不講究正面對決,靠的是不講武德的極致隱蔽、耐心的欺騙與一擊必殺的偷襲。
將這樣的存在簡單定義為拽哥,無疑是片面且夸張的。
但無論如何定義,都無法否定一個事實:歐西約坦確實強,強得不可思議,強到幾乎突破了常規認知的邊界。
在蜥蜴人社會中,普遍存在『越老越妖』的現象。
以蜥人為例,他們的戰斗本能如同預裝程序,在孵化時便已刻入體內,這保證了他們天生的戰斗下限極高。
而所謂的『妖』,則體現在經驗、智慧與適應性所構成的恐怖上限。經過漫長歲月里持續不斷的訓練、精良裝備乃至坐騎的疊加,他們的戰斗力會進化到令人膽寒的地步。
熱血種族常將蜥人在戰斗中的兇狠誤讀為野蠻,這是一種深刻的誤解。蜥人實際上是高效的學習者與訓練狂。他們居住在軍營,只要物資充足,幾乎持續不斷地進行嚴苛訓練,演練未來可能用到的各種戰術,提前形成新的行為模式與肌肉記憶。
在實戰中,他們能展現出驚人的主動性與適應性思維,能夠識別盟友與非戰斗人員,并根據命令或瞬息萬變的戰場態勢,采取最恰當的行動。
從大入侵時代一直戰斗到終焉之時的傳奇,如庫·迦、哥羅克等,便是這種越老越妖的完美典范——他們本身就是活著的戰術百科全書與戰爭藝術本身。
相比之下,巨蜥生來就是為了服從命令與完成繁重的重復性勞動。他們是力量的化身,但在沒有明確指令引導時,會顯得反應遲緩、動作單一,僅依靠本能進行最基本的覓食或自衛。與靈蜥共處時,他們能進行有效的協同;若長期獨處,則會機械地重復最后的指令,直至逐漸回歸更原始的獸性狀態。
凡是需要純粹力量的地方,都能看到巨蜥的身影:采石、伐木、拖拽神廟城市的巨型建材、馴服與約束戰爭巨獸。
必要時,他們也會隨靈蜥參戰,為同伴提供強大的肉盾支持。憑借龐大體型與天生厚皮,即使徒手作戰也勇不可當,但他們通常揮舞著由巖石與金屬制成的駭人重錘或巨型鈍器。
這時,『妖』的經驗值在巨蜥身上同樣體現得淋漓盡致。
新生或缺乏戰斗經驗的巨蜥,往往傾盡全力,有十成力絕不用九成,雖猛卻失之靈活。而那些歷經無數戰火洗禮的老妖巨蜥,則懂得在狂暴中保留一份精確的判斷,他們會評估敵人的強度與特性,分配恰到好處的力量,甚至能執行一些需要粗中有細的復雜戰術指令。
靈蜥們發自內心地尊重巨蜥,盡管與這些沉默的大只佬交流,往往只能得到單調的咕?;蚋纱嗟某聊?,談吐堪稱乏味。
年歲格外悠久、或體型龐大到驚人的巨蜥,會受到近乎神圣的特別尊崇。納卡伊便是這樣一只傳奇的古老流浪巨蜥,他仿佛響應著數千年前便植入靈魂的、穿越露絲契亞的神秘本能,總在蜥蜴人最需要援助的關口,如一座移動的山巒般適時現身。
在極為罕見的情況下,某種未知的內外刺激會激活巨蜥體內由古圣埋藏的某些休眠本能,使其短暫或永久地掙脫『工具』的局限,綻放出完整的推理能力與執行復雜行為的光芒。
卡米,正是這樣一個被命運『激活』的奇跡。
因此,蜥蜴人的強大,絕非個體武勇的簡單堆砌,而是一個系統的、多維度的、隨著時間推移不斷淬煉、融合、升華的有機過程。
歐西約坦,代表這條進化之路上的一個極其特殊、登峰造極的變體——他將隱匿與獵殺的天賦,錘煉到了近乎神話的級別。當然,這份力量伴隨著常人無法想象的代價與孤獨,其道路獨一無二,堪稱蝎子粑粑,絕難復制。
而廣大的蜥人與巨蜥,則是在鐵一般的紀律、永不間斷的訓練與無盡歲月的洗禮中,將戰爭這項本能技藝,升華為了某種接近世界本源的、冰冷的『道』。
他們共同構成了古圣藍圖中,那臺精密、冷酷、卻又隨著時間不斷自我迭代、自我強化的終極戰爭機器中,不可或缺、彼此咬合的核心部件。
雖然歐西約坦在混沌魔域的戰績不可查,但回歸后的戰績是可查的。
歷經那近乎超越承受極限的混沌試煉后,他終于尋得了返回故土露絲契亞的渺茫路徑。
當他拖著被異域法則磨損的靈魂,再度踏足這片記憶中的土地時,所見已非往昔。蜥蜴人的國度衰微凋敝,往昔的秩序與榮光被時光與戰亂侵蝕,而各類次等種族如同蔓延的雜草,占據了叢林與廢墟。更不祥的是,惡魔歸來的低語與永恒戰爭的預兆,如同瘴氣般在空氣中彌漫,刺痛著他那飽經磨礪的感知。
歐西約坦沒有時間沉湎于感慨或悲傷,他如同一個從時間長河中歸來的幽靈指揮官,悄然召集起那些新近孵化、對古老災難一無所知,卻本能渴望戰斗的同族。他沉默地重啟了狩獵的征程,在陰影中集結力量,只為對抗那些正在蠢蠢欲動的、可憎之敵的回歸。
當惡魔軍團在回聲之城如同潰爛的傷口般爆發出無可計數的數量時,城中的蜥蜴人守軍防線搖搖欲墜,毀滅似乎已成定局。
正是歐西約坦,在守軍即將崩潰的最后一刻,如同從絕望本身中凝練出的答案般現身。
他率領數支精銳的變色龍小隊,屹立于崩塌金字塔的最高殘骸之上,身形與硝煙和廢墟的陰影融為一體。下一秒,致命的毒鏢之雨便從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傾瀉而下,精準地釘入每一個試圖突破防線的惡魔的眼窩、關節與核心。
他的每一次現身都恰到好處,每一次齊射都瓦解一次攻勢,硬生生以精準的暗殺藝術,抵住了惡魔狂潮的正面猛攻。
而在赫斯歐塔圍城戰最為熾烈焦灼的時刻,即『滅檔者』瓦什納那次著名的襲擊期間,歐西約坦的身影出現在了最不可能、也最危險的地方。
他潛入了一處早已被腐化、褻瀆的孵化池遺址,在這片本該孕育生命、如今卻流淌著污穢的神圣廢墟中,他并非為了凈化,而是為了伏擊。
他的目標,是正于此地借助腐化節點、試圖撕裂現實裂隙的奸奇大魔——『閃耀者』扎拉瑞多。就在那大魔的邪術儀式進行到最關鍵、空間如同脆弱玻璃般開始龜裂的剎那,驟雨般的棘刺毒鏢從每一片扭曲的陰影中激射而出。
沒有咆哮,沒有宣戰,只有精準到極致的致命饋贈。
扎拉瑞多增援赫斯歐塔的野心與其邪惡的形體,一同在毒鏢的幽光中湮滅、消散,徒留一個被中斷的儀式和一片忽然死寂的腐化之地。
每完成一次如此力挽狂瀾或斬首除魔的壯舉,歐西約坦便會如同滴入叢林的水滴,悄然隱沒,不留一言。
在終焉之時的混亂漩渦中,斯卡文鼠人刺客黑十三,接獲了一項極為特殊的任務:他的目標,是一只名叫馬茲達穆迪的青蛙玩意。
黑十三的行動從未有過失敗,哪怕一次。而這次,他的心中燃起了獨享榮耀的熾熱貪欲。他渴望單打獨斗完成這驚天一擊,讓自己的個人聲望徹底壓倒傳奇的死亡大師斯尼奇。正是這份膨脹的野心,驅使著他一路拋開團隊,孤身猛沖,將協作與掩護拋在腦后。
成功,似乎唾手可得。
刺客開始向上攀爬,構成金字塔的巨石古老得超乎想象,表面凹凸不平,為他提供了絕佳的天然抓點,甚至無需動用鋼爪或抓鉤。他像一只漆黑的蜘蛛,緊貼著陡峭的斜面,無聲而迅捷地向上、向上、一路向上。
當流云掠過月光,投下不利的明暗變化時,他便機警地停頓,將自己縮進石壁的陰影里。
在爬了約四分之三的高度后,刺客停了下來,靈巧地鉆進一道狹窄的巖石裂縫稍作休整。攀登雖耗體力,但遠未到他的極限。他停下的原因,是出于頂級獵手對未知的謹慎,塔頂究竟有什么在等待,他一無所知,必須確保自己處于絕對的巔峰狀態。
他從腰間一個小袋中捏出一撮閃爍不祥微光的綠色粉末,緩緩置于舌上融化。剎那間,一股超自然的興奮感如電流般竄過他的腦干,感官被極度銳化,隨之而來的則是鼻子上傳來的一陣劇烈抽搐。
他的胡子,鼠人那靈敏無比的感知器官開始不受控制地扭動。
“危險近在咫尺!”
胡子如此警告。
可他聽不見異響,聞不到陌生氣息,也看不見任何可能潛伏的敵人。他迅速瞥了一眼用于偵測魔法與生命的護身符,那鑲嵌著神秘水晶的珍寶同樣一片死寂,毫無顯示。
然而,胡子依舊在抽搐。
刺客的本能曾無數次拯救他的性命,他早已學會永不質疑這份直覺。他悄無聲息地抽出了淬毒的雙刀刃上的混合劇毒見血封喉,致命無比,事實上,僅僅抽出這對兇器,就足以讓他的胡須因毒性的微弱揮發而開始預警。
但他仍然無法定位那另一種、更緊迫的危險來源。
刺客只能向裂縫深處再退一步,用那件能吸收光線的黑色披風緊緊裹住全身。此刻,他化為了一道裂縫中的影子,即便是明知此處有裂隙的人,也絕難分辨出他的輪廓。
遺憾的是,他的對手是歐西約坦。
傳奇變色龍那經過混沌淬煉的雙眼,能夠看到生物散發的熱學廣譜圖。古老的石材經過白日暴曬,此刻早已徹底冷卻,在熱視視野中呈現為一片均勻的深暗。而那只溫血的鼠人刺客,即便包裹得再嚴實,其生命核心散發的熱量,在冰冷石壁的襯托下,依然如同黑夜中的余燼般清晰、醒目,無處遁形。
目標,已在射程之內。
歐西約坦沒有去看敵人從那高高裂縫中失衡、下墜,最終沉重地砸在金字塔基座上的那一幕。因為對他而言,這不過是一次精準的清除。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陰影中其他正在蠕動的威脅,他的狩獵,還在繼續。
此刻,盡管歐西約坦的進食過程緩慢而細致,仿佛在品味闊別了無數個千年的珍饈,但圍觀的精靈們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對于這位從時間與混沌的深淵中獨自跋涉而出的存在,他們心中唯有深沉而難以言說的敬意。
當最后一點鯪魚肉消失在歐西約坦口中,達克烏斯再次溫柔地撫了撫他那獨特的頭冠,隨后俯身,將嘴唇貼近歐西約坦那敏銳的耳廓旁。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微風拂過最隱秘的葉片,僅有只言片語隱約可聞,那是安撫,是承諾,也是一些只有他們之間才能理解的古老低語。
片刻后,達克烏斯小心地將似乎因飽食與安心而略顯慵懶的歐西約坦,鄭重地遞給了侍立在一旁的海衛隊長。
“帶他去蜥蜴人們休息的地方。”達克烏斯吩咐道,目光在歐西約坦閉合的眼瞼上停留了一瞬,他頓了頓,沒有說完的話,消散在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里。
沒辦法。
游行即將開始,作為核心的他必須出席,他總不能……一邊抱著蜷縮沉睡的歐西約坦,一邊……
海衛隊長以近乎虔誠的姿態接過歐西約坦,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無價古物,向達克烏斯肅然行禮,隨后轉身,邁著盡可能平穩的步伐離開。
懷中的歐西約坦只是在溫暖而規律的腳步顛簸中,將身子蜷得更緊了些,仿佛終于確認自己可以放心地、徹底地沉入一場無需警戒的漫長夢境。
達克烏斯目送他們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那抹罕見的柔和漸漸斂去,重新覆上屬于執政官的沉靜與威嚴。
短暫的插曲結束了。
古老戰士的傷痕需要時間愈合,而現實的帷幕,正等待達克烏斯再次拉開。